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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槿花赴意,心口藏香 坦 ...

  •   坦荡天地犹在眼前,可心心念念的故人,终究未能如期相见。

      盛槿立在阶前,久久未动。

      方才管家那句北行离京的禀报、小厮手中染着暗红血痕的烫金拜帖,像两缕微凉晚风,骤然吹散了风波落定后所有的松弛与安然。

      一边是期许已久的重逢,转瞬化为遥遥别离。陈文衷踏遍风雨、隐忍护持许久,好不容易等来云开雾散、猜忌尽消,却身奉幕府征召,破晓便策马北上,奔赴千里外的苦寒北地。秋闱为期未定,归期遥遥无准,二人终究错过了这一场迟来的坦荡相逢。

      而另一边,孙元海带血的拜帖悬在心头,血色刺眼,吉凶难料,又为刚清明的局势,覆上一层无形阴云。

      一时间,重逢落空的怅然、故人远行的牵挂、未知风波的隐忧,层层叠叠萦绕心头,将她方才卸下枷锁的释然,悄悄压下大半。

      府中下人皆知近日沉冤昭雪、府门重光,人人皆怀欣喜,唯有盛槿心底,藏着旁人不知的错落与微凉。

      日子便在这半喜半忧、静待消息的安然里缓缓流淌。

      转瞬数日过去。

      喧嚣渐息,京华彻底归于安稳,朝堂清算彻底落幕,市井流言尽数湮灭,那场席卷整座春夏的滔天风波,终是彻底翻篇,再无人提及。

      初夏方至,盛府后院木槿开得满庭泼盛。

      一树粉白浅紫层层叠叠,枝桠柔软垂落,缀满繁盛花簇。暖煦清风日日穿庭而过,吹得落英簌簌纷扬,铺得青石庭院满地细碎花影,宛如碎雪轻堆,温柔缱绻。澄澈日光自花叶缝隙间细细筛落,斑驳错落,将这座院落积压整冬的寒凉、戒备、压抑与疏离,尽数烘融无踪。

      王氏一党全盘倾覆,数年构陷链条被连根斩断,漫天蜚污流言一朝碎尽。盛明远冤屈得雪、官复原职,重归考功司执掌吏治公允,朝堂法度再度清明。

      压在盛槿与陈文衷之间最沉的桎梏,也终于烟消云散。

      昔日扣在陈文衷身上“私交朝臣、越矩失礼、攀附权贵”的所有训诫与非议,随案件定谳彻底撤销,干干净净,再无半分污点留存。

      至此,世间再无暗处眼线窥伺,再无世人苛责非议,再无朝堂无端猜忌。

      那些相逢必避、相望必敛、欲语还休、步步拘谨的煎熬岁月,彻底落幕,成了过往云烟。

      人间风平,天地坦荡。

      盛槿独坐槿花树下的青石石凳,指尖轻轻抚过掌心一方玲珑小巧的香包,眸色沉静温柔。

      这是她深陷禁足、与世隔绝的漫漫时日里,于无人深院、长夜寂寂之时,一针一线细细绣成的心意。

      碧绫为底,针脚细密无痕、平整规整,边角浅缀一枝极简写意槿花,不艳不媚,清雅入骨,恰如她素来自持的本心。囊中细细填满晒干的白檀、清芷,更掺了她日日亲手捡拾、细细晾晒、妥善封存的槿花花瓣,气息淡柔沉静,最是安神定心。

      彼时风波滔天,世事浑浊,这方寸小小的香包,是她枯燥禁足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与寄托。

      从前分毫不敢示人,更不敢轻言相送。

      那时他们的每一次靠近,都会被世人无限曲解、恶意揣测;每一次寻常问候,都会沦为政敌攻讦的把柄;每一件私物往来,都足以搅动朝堂风浪、引爆满城非议。

      为护家族安稳,为护他一身清白、不被流言碾碎前程,她只能将满心牵挂死死压于心底,纵然惦念入骨、感念至深,也只能陌路相视,忍痛疏离,半步不敢逾矩。

      而今天光大白,清白落地,风雨皆休,隔阂尽消。

      她终于可以坦荡无畏,将这份藏了整季春秋的心意,堂堂正正送至他眼前,答谢他长时间以来,以身入局、默默护持、不求分毫回报的周全与坚守。

      暖风卷着落英轻拂她的素色裙裾,簌簌花声轻柔入耳,院外忽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克制有度,清宁沉稳,是她默念数月、刻于心扉、绝不会认错的步调。

      盛槿心头微颤,缓缓抬眸。

      巷口尽头,青衫入目,清俊挺拔,撞碎满庭花光。

      陈文衷一身整洁熨帖的竹青长衫,乌黑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身姿疏朗挺拔、风骨端然。历经长时间暗处蛰伏筹谋、公堂对峙险局、负重忍谤自持,他素来清冷沉稳,遇事波澜不惊,纵面对滔天风浪、千夫所指,依旧方寸不乱、神色淡然,始终稳如磐石。

      可今日,他彻底褪去了所有紧绷戒备,卸下一身隐忍沉重,不为朝堂博弈,不为权谋布局,不为破局避险,只为踏花而来,赴她一场迟来的相逢。

      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悄然盛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郑重与浅浅期许。

      这是风波落幕、隔阂尽消之后,二人第一次无风无险、无人窥探、无需躲闪、坦荡无拘的私下相见。

      没有波诡云谲的朝堂博弈,没有步步惊心的生死危局,没有千夫所指的世俗苛言。

      唯有庭前日暖风和,槿花漫天纷飞,少年清朗,少女安然,静静相对,岁岁温柔。

      陈文衷目光落至花下安然静坐的少女身上,眸光微微一顿,沉静的心绪轻轻一颤。

      许久未见,她彻底褪去了禁足时日的沉郁隐忍、小心翼翼,眉眼舒展柔和,眼底澄澈明净,重归少女独有的恬淡温柔,从容笃定,风骨自成。

      他悬在心头将近俩月、日夜牵挂的大石,终于轻轻落地,悄然松软,余下满心安稳。

      他上前半步,身姿端然,微微拱手,声线清润稳静,褪去了朝堂对峙的凛冽,藏着久别重逢的浅淡拘谨与珍视:“盛姑娘。”

      “陈师兄。”

      盛槿应声起身,素色裙角轻轻扬起,带起满地落英旋舞纷飞,景致温柔如画。

      她静静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无人知晓的感念、敬重与深藏的暖意。

      世人皆赞盛家沉冤得雪、她心性坚韧,无人知晓这场风波浩劫之中,是一无所有的寒门士子陈文衷,以孤身薄骨、无名无势之躯,默默为她挡下漫天刀光剑影。

      她深知,长时间以来的风雨飘摇、步步临渊,他默默替她扛下多少无端非议,咽下多少满腹委屈,藏起多少刻骨牵挂。从不对外辩白一句,从不邀功半分,始终沉默布局、暗中奔走取证,以一身孤静与极致自持,护她阖家安稳,护她一生名节无疵。

      心念澄澈坦荡,再无半分迟疑退缩。

      盛槿上前半步,抬手将掌心的香包轻轻稳稳托出,目光坦荡真诚,字句温软清和,字字皆藏真心:

      “昔日风波未平,顾忌缠身,万般身不由己,不敢有半分私赠,唯恐连累师兄、再起风波。如今尘埃落定,风雨皆休,世道清明,再无桎梏。此物是我禁足闲时亲手所绣,槿花配清芷,可安神宁绪、抚平心绪。……赠予师兄,以谢师兄默默护持、倾力周全。”

      话音轻轻落下,晚风微停,簌簌落英似也悄然歇落一瞬,满庭温柔寂静,唯余二人相对。

      陈文衷垂眸望去。

      少女掌心一方小小香包,素净清雅、温润干净,淡淡的花木清香漫入鼻尖,清幽绵长。那香气裹挟着女儿家日夜独处、细细缝制的细腻珍重,赤诚纯粹、独一无二,是世间任何珍宝,都无可替代的心意。

      他半生寒窗苦读、克己自持,早已练就沉稳心性,惯于掌控自身情绪,喜怒不形于色。

      公堂之上被人罗织重罪、百般构陷,他面不改色,从容辩驳;禁足院中被千夫所指、谤毁缠身,他淡然自持,潜心读书取证;被世人曲解攀附、刻意抹黑,受尽冷眼非议,依旧沉心布局、不乱分毫心神。

      纵历经世间浑浊刻薄、人心险恶,他始终稳得住本心,守得住分寸。

      可此刻,不过一方小小香包、一句温柔诚挚的致谢、一双澄澈坦荡、满心是他的眼眸——

      他心头轰然震颤,沉寂多年的心湖骤然翻涌,整个人骤然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滚烫血气毫无预兆冲上耳畔,素来白皙清冷、毫无异色的耳尖,瞬间红透透彻,绯红顺着肌理一路漫染上颊、浸至下颌,染遍清俊眉眼。

      那张素来从容淡定、清冷疏离、运筹帷幄的眉眼,顷刻乱尽所有分寸,失尽平日半分沉稳。

      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急促颤动,沉稳的目光慌乱闪躲一瞬,常年平稳有序的呼吸,悄然乱了节拍。

      他见过朝堂最浊乱的人心,扛过世间最刻薄的流言,闯过步步杀机的危局,半生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慌乱,却独独在她坦荡温柔、纯粹赤诚的心意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盛槿静静凝望着他,心底微动,悄然漾开一抹柔软浅浅的笑意。

      原来这般运筹帷幄、沉稳如山、遇事从不慌乱的陈文衷,也会有这般青涩无措、羞赧窘迫、少年气十足的模样。

      良久,陈文衷才勉强压下心口汹涌滚烫、纷乱难平的悸动感,喉结轻轻滚动,音色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藏着压不住的青涩少年羞涩与郑重:“……姑娘厚赠,在下受之有愧。”

      他抬手去接,指尖微微轻颤,克制又珍重,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柔。

      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细腻的指腹,只是一点转瞬即逝的极轻触碰,却如春风拂火,星火燎原,瞬间燎得他整颗心口滚烫灼热,心绪翻涌不止。

      陈文衷指尖猛地一缩,即刻收回动作,不敢再沾染半分,连眼神也不敢抬起来与她坦然对视。

      他垂首而立,耳尖红得透亮,身姿拘谨无措,全然褪去了平日半分从容气度、运筹风范。

      掌心稳稳托着那方小巧香包,如获至宝,指尖细细摩挲着细腻平整的针脚,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不慎损毁半分。怔愣数息,他方才抬臂,无比郑重地将香包稳稳揣入衣襟最深处、紧贴心口的位置。

      贴身而藏,寸步不离,日日相伴,时时定心。

      心底悸动汹涌、纷乱难平,脸上的绯红非但没有半分消退,反倒愈染愈浓,蔓延不休。

      他不敢再立于漫天槿花之下,与她静静相对。

      他深知自己心性,再多片刻停留,眼底藏不住的心动、欢喜与满心慌乱,便会全然败露,无处掩藏。

      陈文衷飞快抬眸,匆匆掠了她一眼,眼神青涩躲闪,语速微急,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近乎落荒而逃:

      “庭花温柔,风光正好,姑娘好生休憩。……我、我先告辞了。”

      素来礼数周全、进退有度、言语沉稳之人,此刻连告辞之语都乱了章法,多了几分笨拙的少年情态。

      话音未落,不等盛槿应声应答,他已然转身离去。

      青衫挺拔的背影略显仓促,步速比来时快了数分,脊背微微绷紧,耳根绯红久久未褪,满身都是藏不住的纯情羞赧。

      他踏着一地纷飞落英,穿过馥郁□□,越过朱红院门,步履匆匆,渐渐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

      盛槿立在漫天簌簌落英之中,久久凝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唇角温柔的笑意缓缓漾满眉眼,心底软软满满、澄澈安宁,所有残留的怅然与隐忧,都被这份纯粹温柔的相逢悄悄抚平。

      风吹槿落,岁岁温柔,人间值得。

      她知他心意,他懂她珍重。

      隐忍相望、咫尺疏离、无言守护、彼此成全,终在这场温柔初夏花事里,得偿所愿,得偿温柔回响。

      ……

      巷外无人僻静墙隅。

      陈文衷骤然停住仓促步履,后背轻轻抵上微凉墙垣,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稍稍平复纷乱的心绪。

      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急促紊乱,耳畔滚烫发热,耳尖的绯红迟迟不散,依旧浓烈。

      他抬手,隔着素色衣襟,轻轻按住心口那方小小的香包。

      淡淡的槿花清芷香萦绕鼻尖,温柔清润,熨帖入心,驱散了所有寒凉过往,填满了心口荒芜之地。

      垂眸望着空荡无人的悠长街巷,眼底常年不散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余下满满当当、干干净净的温柔与欢喜。

      从前万般避让,万般克制,万般不敢,万般隐忍。

      怕流言伤人,怕朝堂构陷,怕分寸逾矩,怕连累彼此,只能遥遥相望,步步疏离。

      如今风雨尽散,隔阂全消,猜忌皆无,误会尽释。

      山河清朗,风月坦荡。

      往后,不必躲,不必避,不必遥遥相望,不必克制深情。

      槿花年年岁岁常开,清风朝朝暮暮自来。

      他与她,岁岁安然,时时可逢,步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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