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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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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六年,闽国。
入秋之后,建州一日冷过一日。陈府后园那几株老桂倒是照常开了,满院浮着甜腻的香,腻得像后宅女眷们脸上抹的脂粉,闻久了叫人头疼。
陈冷雪坐在临水亭子里,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紫檀木案上搁着一碟子桂花糕,是早上她娘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今年头一茬桂花,趁新鲜做的。她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甜得发齁,又搁下了。
“姑娘,”身后婢女绿珠小声提醒,“夫人说了,今儿晌午周家太太要带公子过来坐坐,让您务必……”
“务必穿戴整齐,务必言语得体,务必笑不露齿,务必给陈家挣脸面。”陈冷雪把书往案上一扣,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我背得比《女诫》还熟,你放心。”
绿珠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陈冷雪重新拾起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周家。建州周氏,书香门第,三代清流,她爹前日在书房跟她透了底,说周家长子今年秋闱大有希望,若中了,便是陈家一门好姻缘。
她当时端着茶盏,闻言笑了笑,说全凭父亲做主。
她爹很满意,拍了拍她的肩,说冷雪到底是陈家最懂事的女儿。
懂事。她琢磨着这两个字,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亭子外头秋风穿林,桂花的甜腻裹着凉意扑过来,她拢了拢衣领,突然觉得今年秋天好像格外冷些。
周家母子来的时候,陈冷雪已经在前厅坐了小半个时辰了。她娘坐在主位上,正与周太太寒暄,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夸周公子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周公子坐在下首,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净斯文,一身月白长衫,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隽气。他偶尔抬眼,飞快地掠一眼陈冷雪,又迅速垂下去,耳根泛着薄红。
陈冷雪端端正正坐着,嘴角含着笑,手心却在袖子里慢慢掐着自己。
周太太开始问她的年纪,平日读什么书,会不会女红。她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妥当。她娘在旁边满意得频频点头,周太太也笑得合不拢嘴,说陈家姑娘果然名不虚传,知书达理,端庄大方。
只有陈冷雪自己知道,她此刻满脑子想的,是后园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的秋千。前日她趁没人的时候坐上去荡了两下,被绿珠慌慌张张拽下来,说姑娘您这是要奴婢的命。
那时她站在秋千旁边,仰头看着绳索在风里晃,心想这世上有多少东西是晃着晃着就停了的。秋千是,人情是,命大概也是。
正出神,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老周气喘吁吁的声音:“夫人!夫人!”
她娘皱了皱眉,周太太也收了笑。老周跑进来,也顾不上礼数了,脸色青白:“外头,外头来了一队兵,说,说……”
“说什么!”她娘拍了下案几。
“说镇北侯高将军路过建州,听闻陈家小姐才名,想请小姐过府一叙。”
满堂寂静。周太太的笑僵在脸上,周公子抬头,眼神又惊又疑。陈冷雪的母亲愣了愣,随即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镇北侯?他什么时候来的建州?怎么我们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老周摇头,额上汗珠往下淌:“不晓得啊夫人,那队兵就在大门外头站着,说是侯爷的亲卫,马都还骑着,堵了半条街。”
陈冷雪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高墨离。这名字她在她爹书房里听过无数次,她爹说起这位少年镇将时,语气里总带着三分忌惮,三分艳羡,剩下的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寒门出身,十六岁从军,从士卒到偏将到镇北侯,用了不到七年。闽国北部三州十二县的兵权全攥在他一人手里,朝中那些陈氏老臣们提起他,面上笑呵呵说着后生可畏,转过头去脸色比锅底还黑。
一个手握重兵的寒门武将,偏偏挑这个时候来了建州,偏偏指名道姓要见她。
她娘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声音又低又快:“冷雪,你去。换身衣裳,见机行事。周家的事往后放放,先把这位爷应付过去,能拉拢尽量拉拢,别得罪。”
陈冷雪站起来,矮身行了个礼,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笑:“女儿省得。”
她转身往内院走,穿过抄手游廊时,绿珠小跑着跟在后面,声音都在抖:“姑娘,镇北侯……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吗?去年北境叛乱,他屠了三座城……”
“屠城的是他手下的兵,又不是他亲手砍的。”陈冷雪头也没回,脚步不停,“再说了,你听见了没?他说的是请我过府一叙。请,不是绑。”
绿珠快哭了:“那有什么区别嘛。”
陈冷雪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绿珠。廊外秋阳正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衬得那副端庄的面孔愈发无懈可击。
“区别大了。”她弯了弯唇角,“请的意思是,这场戏我得自己走进去唱。”
镇北侯在建州的临时驻跸设在城西一处旧宅,前朝某个王爷的别院,荒了十来年,倒是宽敞。陈冷雪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连耳坠子都没戴,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跟着那队亲卫去了。
她一路走一路在想,高墨离到底想干什么。她见过他的画像,是从她爹书房里偷瞄的,画上那人眉目冷厉,唇线紧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对一个文臣家的小姐感兴趣的主。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兴师动众,半路拦截的价值?陈家在建州有些根基不假,可放在整个闽国朝堂上,不过是一枚不算太要紧的棋子。
除非他想要的不是陈家,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冷雪自己都笑了。她扶着马车窗沿,看着街面上匆忙避让的百姓,心想陈冷雪啊陈冷雪,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到了旧宅门口,亲卫替她掀帘子。她踩着脚踏下了车,抬头正对上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字迹模糊了,依稀可辨是个“赵”字。
有人从门里走出来。不是高墨离,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一身青灰长衫,面容清瘦,见了她便拱了拱手:“陈姑娘,侯爷在里头等您。这边请。”
她跟着那文士往里走。宅子荒得厉害,庭院里杂草丛生,回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败的木头。但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带刀亲卫,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浑身的悍气压都压不住,把这座破败旧宅生生衬出一股子肃杀。
陈冷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心里却在数。十八步一个,二十三步一个,拐角两个,一共六拨人。呵,这位镇北侯是真怕人刺杀他呢,还是故意摆排场吓唬她?
正胡思乱想,前面引路的文士停了步。她跟着抬头,看见面前是一间敞着门的厅堂,比起院子里的破败,这里面收拾得倒干净。正中一张太师椅,上面坐着个人。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手。搁在扶手上,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小指侧一道旧疤斜斜划过虎口。然后她抬了目光,对上那张脸。
比画像上年轻。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高墨离生得不算顶好看,五官硬朗有余,精致不足,偏偏一双眼睛沉得厉害,看人的时候像把刀,不劈不砍,就悬在那儿,让你自己觉得心虚。他穿了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随便得像是刚从校场回来。
陈冷雪屈膝行礼:“臣女陈冷雪,见过侯爷。”
她垂着眼,等着听一声“起”或者“坐”。等了半天,没动静。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炸开的声音,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分量。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文士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太师椅上的人终于开口了:“起来。”
嗓音比她想象中低,像砂纸磨过木头,干而涩,没什么情绪。
陈冷雪直起身,还是垂着眼:“不知侯爷召臣女来,有何吩咐?”
又是一阵沉默。她忍不住微微抬眼,看见高墨离正盯着她看,眉头拧着,薄唇紧抿,那表情不像在琢磨什么要事,倒像是……
像是遇到了什么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又把目光压下去。然后她听见高墨离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些,莫名有种不太自在的意味:
“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陈冷雪愣了。她抬起头,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看着高墨离,看见他腮帮子绷了一下,眼睫微微颤了颤,耳根似乎,似乎有点发红?
她反应了足足三息,然后,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冲进脑子里:
这位杀伐决断,权倾闽北的镇北侯高将军,好像……在没话找话跟她搭讪?
窗外秋风卷着桂花的残香漫进来,甜得人牙酸。陈冷雪攥紧了袖口,面上仍然端庄温顺,心里那根弦却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拨了一把,嗡的一声,余音袅袅。
她想:完了。这场戏好像比她想的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