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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永 ...

  •   永安十六年的春天,杏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盛。

      她再也没去那片林子里看过。

      白青阳软禁在城西白府的消息,是半个月后姑母又来信时提到的。信上说皇上查了半个月,什么实证也没查出来,虚报兵额的事是底下人做的,白青阳本人未涉贪墨,最后贬了三个属官,撤了白家在北境的一卫兵权,算是给了个不大不小的教训。白青阳免了罪,却失了圣心,北境的兵权被收走两成,从前围在他身边的人都散了。

      罗敬之看完信,把信纸搁在桌上,捻着胡须叹了一口气。

      罗秋翠站在旁边替他研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父亲,女儿可以出去走走了吗?”

      罗敬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别走太远。”

      罗秋翠放下墨锭,出了正堂,沿着回廊慢慢走到东角门。

      她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闩上,停了很久,终究没有拉开。

      她转身往回走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窗下,把那枚杏花玉簪翻出来看了半晌,放回木匣里,把木匣放进了妆奁最底层。

      “算了。”她轻声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线橙红色的光慢慢收拢,像有人轻轻合上了一本书。

      永安十六年的秋天,罗敬之跟她说,姑母来信了,周家那位嫡次子今年秋闱中了举人,人品才学都是上乘,问要不要安排相看。

      罗秋翠正在替他缝补一件旧袍的袖口,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女儿听父亲的。”

      罗敬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终究没再说别的,只点了点头,让她继续缝。

      罗秋翠一针一针地缝下去,线脚走得匀匀实实,缝到袖口最边上的时候她把针收了尾,用牙齿咬断线头,把袍子叠好放在案上,起身告退出去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方帕子又翻出来看了最后一遍。

      “多谢。”

      两个字,端端正正。

      她把帕子折好,放回荷包里。荷包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她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把它收进妆奁最底层,和那枚玉簪的匣子放在一起。

      合上妆奁盖子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暗红色的漆面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推上盖子,闩了锁扣。

      窗外风声呜呜的,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满院香甜,钻进窗缝里,盈了满室。

      她吹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帐顶的绣花图案上投了一小片冷冷的白。

      她闭上眼睛。

      永安十六年的秋天过去了。

      她不知道白青阳那年冬天有没有再回北境,不知道他的旧伤还犯不犯,不知道他在城西白府那间空荡荡的宅子里度过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她只知道往后的每一个秋天,杏花都不会再开了。

      至少在她心里,不会再开了。

      五,殿上

      永安十七年,秋。

      霜降刚过,北境狼胥山的烽火烧了三天三夜。

      白青阳从宫中议政回来的那个傍晚,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落了一地金黄叶子,他走在满街的落叶里,大氅下摆沾着泥浆,步子迈得又缓又沉。

      罗秋翠在街角等他。

      她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月白色的披风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捧着一个青瓷手炉,看见他走过来,眼睛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浅,浅到如果他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了。

      “等了多久?”

      “不久。”

      她没有问他议政的结果,只是把手炉递给他。

      他接过手炉,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温温热热的一小片。

      “手这么凉,又不加衣裳。”

      罗秋翠没有让他替她拢头发,自己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宫门外这么多人看着呢。”

      白青阳收回手,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他们并肩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段,风很大,把槐树叶子卷得满天都是。罗秋翠落后他半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父亲今日让我去给姑母请安。姑母说,明年开春,吏部侍郎周家要上门提亲。”

      白青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家?”

      “周家嫡次子,周砚。”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课文,“家世清白,年纪相当,听说人品端方。父亲很满意。”

      “你父亲向来满意周家。”白青阳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站在满街的落叶里,月白色的披风沾了两片碎叶子,日光把她整个人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可她眉眼间早就没有了十五岁那年仰着头说“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的光。

      “那白将军呢?白将军满意吗?”

      白青阳看着她。

      他想起两年前的春天,杏花满林,她缩在树底下抱着膝盖,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他想起她说“那我等你”,声音轻轻的,却笃定得像山一样。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他满不满意。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满意。”他说,声音被秋风扯得支离破碎,“可是秋翠,我能怎么办呢。”

      她能怎么办呢。

      罗秋翠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北境打了七年仗,身上三十七道伤疤的男人站在永安城最堂皇的长街上,问出这句话来。

      她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大氅上沾的泥浆,指腹蹭了一点泥,又缩回去了。

      “白青阳。”

      “嗯。”

      “我去年春天在东角门等了你好几个晚上。”

      白青阳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去了。”白青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盖过去,“去了三次。第一次有人在角门里面上了锁。第二次我听见墙那头有脚步声,叩了门,没人应。第三次我在杏林里站了一夜,你院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罗秋翠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从窗缝里看见你了。”她说,“可我没有开门。”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白青阳看着她。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抬起手想替她挡一挡风,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他说。

      罗秋翠站在那儿,秋日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走了一片又一片的槐叶。她眼眶慢慢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抿了很紧很紧。

      “白青阳,你回北境去吧。”她说,“别再来找我了。”

      “秋翠——”

      “你留在京城一天,皇上就多一天睡不着觉。你手里的兵权少了两成,可你这个人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你让他怎么安心?你回北境去,回你的狼胥山去,打仗也好,练兵也好,离那座大殿远一点。”

      白青阳望着她。

      “那你呢?”

      “我?”罗秋翠弯了一下嘴角,弧度短得几乎看不出来,“我明年春天就要嫁人了。嫁到周家去做安安稳稳的少奶奶,不涉党争,不涉军权,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这不就是我父亲一直想要的么?”

      “你愿意?”

      “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罗秋翠抬头看着他,“你愿意的事情就都能做得到么?”

      白青阳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罗秋翠转过身去。

      “你走吧。”她说,背对着他,“天快黑了,城门要关了。”

      她迈开步子往甜水巷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青阳,那方帕子我收着呢。还有那枚簪子,也在。”

      她把这句话说完,又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远了。

      白青阳站在原地目送她穿过朱雀大街,走过金黄的槐树叶子底下,走过将沉的日头铺天盖地的橙红色光晕里,走进暮色深处那扇窄窄的角门里。

      角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钝钝的响。

      他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满街的落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然后他转身往城西白府的方向走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被他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皱了,可他一直揣着,从正月揣到现在。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有些发抖:“白青阳,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背面还有一行后来添上去的小字:“算了。你别来。”

      他把信折好重新揣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天。

      永安城秋夜的天幕很高,星河璀璨,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好。”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玄色大氅的衣摆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

      永安十七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那一年罗秋翠十九岁,白青阳二十三岁。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的每一个秋天,都不会比这个秋天更好过了。

      【第一卷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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