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予你》皮皮记

8、慢慢解冻的世界 第七章

　　第七章慢慢解冻的世界

　　十一月末的气温降得很快，仿佛一夜之间，秋天就被冬天接管了。

　　池念姝怕冷，这是叶安逸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室外温度降到了十度以下，寒风刮得操场边的枯枝呜呜作响。体育老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果断把户外活动改成了室内自由活动。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大部分人都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聊天、玩手机、趴在桌上补觉。

　　池念姝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她的手指暴露在空气中，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关节处微微泛红——那是血液循环不畅的表现。

　　叶安逸从教室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暖宝宝，一屁股坐到池念姝前面的座位上，面朝着她。

　　“伸手。”

　　池念姝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伸出一只手。

　　叶安逸拆开一片暖宝宝，撕掉背胶，仔仔细细地贴在池念姝的毛衣袖口内侧——刚好是手腕脉搏跳动的位置。然后又拆了一片，贴在她另一只手上。

　　“暖宝宝要贴在脉搏这里，血液循环会把热量带到全身。”叶安逸一边贴一边认真地讲解，语气活像是在做什么科学实验，“你手这么凉，肯定是气血不足，平时要多喝点红枣枸杞茶。”

　　池念姝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两个暖宝宝，温热的触感正透过毛衣的纤维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是有两条温热的小溪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你哪来的暖宝宝？”她问。

　　“上周逛超市顺手买的，想着天气冷了可能会用到。”叶安逸说得云淡风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毛茸茸的粉色手套，放在池念姝桌上，“这个也给你。”

　　池念姝看着那副手套，愣住了。

　　手套是那种半指的款式，露出手指的关节，方便写字翻书，手背和手腕的部分覆盖着厚实的绒毛，看起来就很暖和。粉色的，上面还绣着一只小兔子的图案。

　　“我不需要——”池念姝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你需要的。”叶安逸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你看看你的手，都冻成什么样了。要是生了冻疮，又痒又疼，到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池念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那副手套，慢慢地套在手上。

　　尺寸刚刚好。

　　绒毛的内衬包裹着她的手指，温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她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不影响写字。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叶安逸满意地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陪我去小卖部买个面包，我饿了。”

　　池念姝戴着新手套，跟在叶安逸身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风依然很冷，但她把手揣在手套里，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凉了。

　　十二月，学校组织了一年一度的冬季长跑活动。

　　这是一项强制性参加的体育活动，每个班必须全员参与，绕着学校外围的公路跑三公里，计入体育成绩。

　　消息一出，整个高一三班哀鸿遍野。

　　“三公里！我会死在路上的！”

　　“冬天跑步，冷空气吸进去肺管子疼，这不是要命吗？”

　　“能不能装病请假……”

　　抱怨归抱怨，到了活动当天，所有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操场上集合了。

　　池念姝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脸色有些发白。

　　她体力不好，从小就不好。初中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能跑到脸色惨白、眼前发黑，三公里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距离。

　　但她没有请假。因为她知道这是必修项目，逃不掉的。

　　发令枪响，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池念姝跟着队伍跑了起来。起初还能跟上大部队的节奏，但跑了大约七八百米之后，她的呼吸就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

　　她的速度越来越慢，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她身边超过去。

　　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落后到了队伍的末尾，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眼前的视野开始发白，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她想停下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叶安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有力，带着微微的气息起伏。

　　池念姝偏过头，看到叶安逸正跑在她身侧，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她甚至没有穿运动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白皙结实的小臂。

　　“你……你怎么……”池念姝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跑得快，已经跑完一圈了，”叶安逸说，“第二圈陪你跑。”

　　池念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知道叶安逸的长跑成绩很好，上次体育课测试，她是全班女生第一名。她完全可以轻轻松松跑完全程，拿到一个好成绩，根本不需要来陪她这个吊车尾慢慢磨。

　　可她还是来了。

　　“跟着我的节奏，”叶安逸放缓了脚步，配合着池念姝的速度，“不要急，慢一点没关系，能跑完就是胜利。”

　　池念姝咬着牙，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跟着叶安逸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叶安逸一直在她身边说话，声音轻快又稳定，像是某种锚点，把她从濒临崩溃的边缘一次次拉回来。

　　“还有最后一公里了，你已经很棒了。”

　　“你看前面那棵大榕树，跑到那里就剩五百米了。”

　　“加油，跑完我请你喝热奶茶。”

　　池念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最后那五百米的。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知道机械地迈动双腿，跟着身边那个始终不曾远去的身影。

　　当她终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下跪。

　　叶安逸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把她带到旁边的休息区，让她坐在椅子上，蹲在她面前，把一瓶温水递到她嘴边。

　　“慢点喝，不要急。”

　　池念姝喝了几口水，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叶安逸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池念姝抬起眼睛看着她。

　　叶安逸的额头也有细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着关切和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以后我每天早上陪你跑步吧。”叶安逸说，“慢慢练，体能总会提上来的。”

　　池念姝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叶安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颗露出来的小虎牙，看着那张永远充满朝气的脸。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十二月末，圣诞节前夕。

　　学校附近的商业街早早地挂上了彩灯和圣诞装饰，商店的橱窗里贴满了雪花和麋鹿的贴纸，连校门口的保安大叔都戴上了一顶红色的圣诞帽。

　　池念姝从来没认真过过圣诞节。

　　在她的记忆里，圣诞节是属于别人的热闹。她小时候也曾期待过圣诞老人会在袜子里放礼物，但后来她明白了，圣诞老人不会来敲她的门。

　　所以当叶安逸在平安夜那天塞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盒子时，她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

　　“圣诞快乐！”叶安逸笑着说，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更小的盒子，“这个是礼物。”

　　“……还有礼物？”池念姝有些不知所措。

　　“打开看看。”

　　池念姝拆开包装纸，打开里面的小盒子——是一条银色的手链，细细的链子上挂着一个蝴蝶形状的小吊坠，翅膀上镶嵌着细碎的锆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我看到你之前在一本杂志上盯着这个看了好久，”叶安逸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想着买来送你。不贵，你别嫌弃啊。”

　　池念姝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条手链。

　　蝴蝶的翅膀很薄很轻，像是随时会展翅飞走一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链递给叶安逸，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腕。

　　叶安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接过手链，小心翼翼地帮池念姝戴上，扣好搭扣。

　　银色的链子垂在池念姝纤细的手腕上，蝴蝶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停驻在她腕间的一只真正的蝴蝶。

　　“好看。”叶安逸由衷地说。

　　池念姝收回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只蝴蝶的翅膀。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话——有一只蝴蝶被冻僵在冬天的雪地里，一个路过的女孩把它捧在手心里，用体温温暖它，蝴蝶苏醒过来，绕着女孩飞了三圈才离去。

　　她以前一直觉得，那个女孩是故事里的角色，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但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女孩真的存在。

　　她就在她身边，此刻正笑着对她说“圣诞快乐”，笑容比橱窗里的彩灯还要明亮。

　　池念姝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圣诞快乐，安逸。”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