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予你》皮皮记

51、关于那枚发绳 番外四

　　番外四·关于那枚发绳

　　池念姝有一根黑色的发绳，很旧了，松紧带已经失去了弹性，表面的黑色涂层也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灰色的橡胶芯。它就放在她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和几支笔、一把剪刀、一沓便签纸放在一起，混在一堆杂物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根发绳是叶安逸的。

　　高二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叶安逸顶着两个乱糟糟的黑眼圈冲进教室，嘴里叼着一袋牛奶，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头发披散着，显然是没有来得及扎。她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手忙脚乱地翻书包，翻了半天，然后发出一声哀嚎：“我的发绳呢——”

　　坐在她后面的池念姝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发绳，递了过去。叶安逸接过来，三两下扎好了一个马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救命之恩！放学还你！”

　　但放学的时候她忘了。第二天她又忘了。第三天、第四天、一个星期过去了，叶安逸始终没有想起来把那根发绳还给池念姝。池念姝也没有催她。后来叶安逸索性不还了，理直气壮地把它据为己有，每天用它扎头发，用得心安理得。

　　池念姝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她在某一天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店时，买了一根一模一样的黑色发绳，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也许是为了备着，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只是买了，然后收起来了。

　　后来池念姝转学了。走的那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校服口袋里翻出了那根备用发绳。她握着那根发绳，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她带走了那根发绳，就像她带走了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样。

　　后来的六年里，那根发绳跟着她搬了三次家。从老家的小城到大学所在的城市，从大学宿舍到毕业后的出租屋，再从出租屋到她和叶安逸同居的公寓。它一直被放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混在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中，不占地方，也不起眼。但每一次搬家，池念姝都会把它拣出来，放进下一个抽屉里。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根发绳的存在，包括叶安逸。它像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关于青春、关于暗恋、关于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情愫的秘密。她不知道自己在保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只是不想丢掉它。

　　同居后的某一天，池念姝在整理书桌的时候，又一次翻到了那根发绳。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橡皮筋，发了一会儿呆。

　　叶安逸恰好从她身后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在看什么？”

　　池念姝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握紧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叶安逸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根发绳：“咦，这不是我高中时候用的那种发绳吗？你居然还留着？”

　　池念姝沉默了几秒，然后摊开手掌，把那根发绳展示在她面前：“这是你的。”

　　叶安逸愣住了：“……我的？”

　　“高二那年，你找我借的，一直没有还。”

　　叶安逸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根发绳看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天哪——这根发绳！它居然还在？！”

　　她一把抓起那根发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感动，又从感动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抬起头，看着池念姝，眼眶微微泛红：“你留了这么多年？”

　　池念姝轻轻点了点头。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你也没有问过。”

　　叶安逸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根旧得不成样子的发绳，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怀念，有感动，有一种被时光温柔对待的庆幸。她抬起头，看着池念姝，说：“你知道这根发绳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池念姝摇了摇头。

　　叶安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天早上我其实不是忘了带发绳。我是故意不带的。”

　　池念姝愣住了。

　　“我前一天晚上看到你的笔袋里有一根备用的发绳，”叶安逸说，耳朵尖微微泛红，“我就想——如果我第二天不扎头发，你是不是会把那根发绳借给我。”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让你帮我扎一次头发。但我不敢说，所以就用了这个笨办法。”

　　池念姝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不好意思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你那天早上顶着那个鸡窝头冲进教室，是故意的？”

　　“……也不算完全是故意的，”叶安逸辩解道，“我确实睡过头了，但发绳确实是故意不带的。”

　　池念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她伸出手，从叶安逸手心里拿起那根旧发绳，然后拉起叶安逸的手，把发绳放回了她的手心。

　　“那这根发绳，正式送给你了。”

　　叶安逸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发绳，又抬头看了看池念姝，然后用力地握紧了那根发绳，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那颗小虎牙：“那我也正式收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自己的首饰盒，把那根旧发绳放了进去——和那枚刻着“晚风”的银戒放在一起。

　　池念姝看着她的动作，轻声问：“你不戴吗？”

　　叶安逸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舍得。它太旧了，我怕一戴就断了。就让它好好待在这里吧。”

　　她盖上首饰盒的盖子，转过身来，看着池念姝：“而且，我现在有你给我买的那些新发绳了。每一根都很漂亮，我都很喜欢。”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这一根，是最特别的。”

　　那天晚上，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池念姝靠在叶安逸的肩膀上，忽然开口了：“安逸。”

　　“嗯？”

　　“那根发绳，我留了十二年。”

　　叶安逸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收紧了环着池念姝的手臂，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头顶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哑：“我知道。”

　　她低下头，在池念姝的发顶落下一个吻：“所以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窗外，夜色温柔，月光如水。屋内，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在温暖的灯光下，安静地分享着同一个心跳的频率。

　　那根旧发绳静静地躺在首饰盒里，和银戒并排放在一起。它已经很旧了，旧到可能轻轻一拉就会断掉。但它承载着一段长达十二年的时光——从高二那年一个故意不扎头发的早晨，到如今这个相依相偎的夜晚。

　　有些东西，不需要常常被想起，因为它们从未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