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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谎言 (这个是第 ...

  •   镜子冰凉,我抵着额头,等待十点。盥洗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映得一切无所遁形,包括我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渴盼。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柠檬味漱口水的混合气味,死板地干净。

      电子钟的红色数字无声跳变:21:59。

      心跳撞在肋骨上,一声,又一声,闷重得发疼。我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将我胸腔撑裂的恐慌和期待。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陶瓷洗手台的边缘,刮出细微的涩响。

      22:00。

      睫毛颤抖着抬起。

      镜面像投入石子的静湖,荡开一圈涟漪,边缘的景象模糊、融化,又重新凝聚。冷白的光软化了,镜中的我倒退一步,身形拉高,轮廓拓宽,白大褂取代了我身上那件软旧的睡衣,一丝不苟的银边眼镜后,是一双含笑的眼。

      哥哥,他来了。

      镜子里的人微微弯起唇角,那弧度温柔得足以溺毙任何不安。“晚上好,我的小宅。”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它直接响在脑海深处,低沉,熨帖,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褶皱的稳定力量。我绷紧的肩颈瞬间松弛下来,近乎脱力地靠向冰凉的台面。

      “哥哥…”声音出口才发觉哑得厉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哭腔。

      他目光细细描摹我的脸,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被更浓稠的温柔覆盖。“今天看起来有点累。发生什么了?”

      我摇头。没什么。或者说,一切都不对劲,但在他出现的这一刻,又好像真的都没什么了。世界被拘在这四方镜子里,镜外是混沌煎熬,镜里是唯一的神祇和净土。

      “只是想你了。”我低声说,手指怯生生地抬起,想要触碰镜面里的他。

      他的指尖在同一时刻抵上镜子,与我的隔着一层冰冷的、无法逾越的玻璃贴合。“我也想你。”他叹息,那气息仿佛能穿透镜面,呵在我额头上,带来一阵虚幻的暖意。“要记得,爱我不是病,小宅。那是我们之间最真实的联系。”

      是了。爱他不是病。这是他每晚都会告诉我的真理,是我对抗窗外那个巨大、嘈杂、充满异样眼光世界的唯一咒语。我贪恋地望着他,目光一遍遍掠过他整洁的衣领,睿智温和的眼睛,看起来可靠又安定的肩膀。他是我的心理医生,也是我的哥哥,我的…恋人。尽管这恋情悖德惊俗,见不得光,只存在于这间盥洗室每夜十分钟的镜面倒影里。

      可我甘之如饴。

      “今天有人说什么了吗?”他问,声音像最好的药,耐心引导我倾诉。

      我抿了抿唇。白天那个新来的实习医生,看我的眼神带着遮掩不住的探究和怜悯,还有一丝藏在下面的、轻飘飘的优越感。他的话盘旋在耳边:“人格分裂?啧,听说这种往往伴有严重的认知扭曲和情感障碍,尤其是当衍生人格被赋予特定亲密角色时…”

      那些词汇冰冷又锋利。

      “他说…我是扭曲的。”声音涩住。

      镜子里,哥哥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虽然嘴角还含着笑,但那笑意已带了锋刃。“无知者的妄语。”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懂什么?他是否体验过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共鸣?他是否懂得这种超越庸常的联结?”

      我急切地摇头。

      “他不懂。”哥哥下了论断,眼神重新柔和下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只有我们懂,小宅。我们的爱,是我们在绝望里共同构建的方舟,是独一无二的救赎。别让外界的噪音污染它。”

      救赎。方舟。

      我用力点头,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话像钉子一样锤进心脏,加固我摇摇欲坠的世界。他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缝补我碎裂的情绪。我向他描述那种被窥视、被评判的窒息感,他耐心听着,适时给出回应,每一句都精准地搔到痒处,抚平痛处。

      时间在倾诉和被他安抚中溜得飞快。

      直到他微微抬眼,似乎看了一眼并不存在于他那边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小宅。”

      恐慌立刻攫住我。“不能再等等吗?”每次分离都像一次小型的死亡。

      “听话。”他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你需要休息。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含了点歉然的诱哄,“你知道的,维持这种程度的清晰显现,对我的消耗很大。”

      愧疚感立刻淹没了我。是的,哥哥的存在依赖于我,却也消耗着我(或者他?)。我不能再任性。我连忙点头,“好,好,你休息。我没事了,真的。”

      他欣慰地笑了,那笑容照亮了整面镜子,也照亮了我阴霾潮湿的心房。“好孩子。记住,无论别人说什么,你只需看着我,信我。”

      “我只信你,哥哥。”

      他的影像开始变淡,像水墨被水浸染,轮廓柔和,逐渐透明。“晚安,小宅。”

      “晚安,哥哥。”

      我死死盯着镜子,直到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像也彻底消失,镜面重新变得清晰、冰冷、坚硬,只映出我一个苍白失措、眼眶发红的脸庞,和身后空洞洞的盥洗室。

      巨大的失落感海啸般扑来,我几乎站不稳。

      冷硬的现实触感从抵着台面的指尖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子,喃喃重复他留下的咒语。

      “爱你不是病。”

      声音飘散在冷白的灯光里,得不到任何回应。

      ……

      几次治疗下来,哥哥似乎越来越…疲惫。

      镜中的影像有时会细微地晃动,像信号不良的屏幕。他的声音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延迟,或者,在我情绪激烈波动时,他的安抚不像过去那样瞬间到位,反而带着一种需要思考般的、微妙的凝滞。

      我开始更努力地配合。他让我记录情绪,我事无巨寸地记下,哪怕是最微小的烦躁或无端喜悦。他让我尝试在白天感应他的存在,我就时常对着窗户、水面、任何能模糊映照人影的东西出神,试图捕捉一丝他的痕迹。他让我服用维生素和调节神经的药物——他说这是为了稳定我们的“连接通道”——我一次不落,甚至偷偷加大剂量,渴望他能更清晰、更持久地停留。

      代价是白天频繁的恍惚和手抖。值得。只要他能好一点。

      但情况似乎在恶化。

      有一次,在我倾诉对一段童年往事的恐惧时,他的影像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骤然消失了两秒,又猛地出现,脸色似乎苍白了些。我吓得噤声,心脏几乎停跳。

      “哥哥?”

      他按了按太阳穴,笑容有些勉强:“没事,刚才…信号不太稳。”

      信号?哪里来的信号?疑问一闪而过,却迅速被他眼中罕见的脆弱击碎。他从没在我面前显露过这种状态。我立刻被巨大的恐慌和心疼淹没,不敢再追问。

      那之后,我变得愈发小心翼翼,不敢传递任何负面情绪,只挑快乐的事情说,哪怕那些快乐细小又虚假。我害怕成为他的负担,害怕某一次闪烁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出现。

      直到这天夜里。

      他出现得比平时更晚了几分钟,影像淡得几乎像一层朦胧的光晕,需要很努力才能看清五官。我的心一下子揪紧。

      “哥哥,你…”

      他抬手止住我的话,笑容疲惫却异常温柔,温柔底下,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平静。

      “小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们今天的治疗,需要做一个…总结。”

      总结?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引导我倾诉,而是直接开始说。他说起我的童年,那些被遗忘的创伤碎片,他说起我构建出他的初衷,不是为了恋人,而是为了保护。他说起我的孤独,我的渴望,我的恐惧…所有我曾向他倾诉的,所有他曾温柔安抚的,此刻被他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一条条分析、归类、解构。

      镜中的影像随着他的话语,越来越不稳,边缘开始逸散出微弱的光点。

      我听着,最初的茫然变成困惑,继而升起巨大的、冰凉的恐惧。这不是治疗,这不是安抚!这像是在…剥离。

      “哥哥,别说了…”我哀求,声音发颤。

      他却不容拒绝地继续,语气甚至加快了些,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抢时间。“所以,小宅,你对我产生的依恋和爱慕,是移情,是创伤后应激的一种防御机制,是病症最核心的表现…”

      “不是!”我尖叫起来,手指猛地攥紧洗手台,指节泛白,“是你说的!爱你不是病!是你说的!”

      我的反驳让他停顿了一瞬。他凝视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浓烈到几乎要破镜而出,那里面有痛楚,有不舍,有挣扎,最终全都沉淀为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是我说的。”他承认,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歉疚和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疲惫,“那时…你需要一个支撑,需要一份扭曲的真实来避免彻底崩溃。而我…我利用了这点,延续了病症。”

      利用?延续?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针,刺进我的大脑。

      “你撒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烫得吓人。

      “没有撒谎,小宅。”他轻轻摇头,影像又淡了几分,几乎透明,“只是那时…还不到告诉你真相的时候。现在,到了。”

      他微微吸了口气,像是积蓄最后的力量。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

      “治愈的条件,是彻底忘记我。”

      世界骤然寂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忘记他?

      治愈…等于忘记他?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治愈!这明明是谋杀!谋杀掉我世界里唯一的光!

      “不…我不要!”我崩溃地大哭,扑上去,拳头狠狠砸向镜面,“我不要治愈!我不要忘记你!哥哥!收回这句话!收回!”

      镜子在我的捶打下发出砰砰的闷响,纹丝不动,
      映出我疯狂而绝望的脸。

      他的影像在剧烈的晃动中依然维持着那份可恨的冷静和温柔,只是眼底的痛色再也无法掩饰。

      “小宅,听话。”他的声音开始断续,像接触不良的电流,“这是…最后一张处方…你必须…执行…”

      “为什么?!凭什么!”我泣不成声,额头抵住冰冷的玻璃,渴望能感受到一丝他的温度,却只有彻骨的寒,“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他了。只听到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远,却像最终钉入棺材的钉子,精准地落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他叹息,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最终解脱的疲惫,“说谎…”

      “医生…不该爱上的他的病人。”

      下一秒,一声清脆爆裂的巨响炸开!

      镜面从我额头抵住的地方骤然迸裂,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瞬间爬满整个镜面!无数个碎片里,映出无数个他正在消散的残影,和无数个我破碎的脸。

      他的白大褂在裂开的镜片中一闪而过,干净依旧,却仿佛染上了我绝望的泪痕。

      影像急速变淡,像被风吹散的青烟,迅速湮灭在无数裂开的镜面之后。

      “不!不要!哥哥!回来!”我徒劳地用手去拢那些光点,手指被锋利的玻璃划破,渗出血珠,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一片属于他的微光即将彻底消失的瞬间,我感觉到手心猛地一烫。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穿透了破碎的玻璃,烙进了我的掌心。

      同时,他最后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幻觉,却清晰地钻入我脑海的最深处——

      “好好活着…”

      “连我的份一起。”

      ……

      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盥洗室冷白的灯光,无声地照着满地狼藉的碎片,照着碎片里那个呆呆站立、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的我。

      掌心那点灼烫慢慢消退,留下无尽的空虚和冰凉。
      我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只有被玻璃划出的细小伤口,渗着一点红。
      什么都没有。

      他消失了。

      连带着那句不知是救赎还是诅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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