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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久别重逢 ...

  •   王令仪自幼学棋,棋艺不俗,又因常陪祖父下棋,对于如何在棋艺之道上哄得长辈高兴颇有几分心得。前世她做太子妃时,便时常入宫陪太后下棋。

      几年下来,她对太后的棋路十分熟悉。谢太后嗜棋,却最不喜欢旁人有意相让。倘若叫她看出端倪,纵然赢了也要不高兴。

      今日谢太后与王令仪下了两局棋,一输一赢,互有胜负,令谢太后意犹未尽。

      只可惜,天色已晚。

      第二局是谢太后险胜,她眼中的兴致比方才更盛。宫人上前添茶时,她仍低头看着棋盘,似乎仍在回味。片刻后,她才抬起眼看向王令仪,笑吟吟道:“其实哀家知道,你大抵是有意让着哀家。”

      王令仪心下觉得好笑,面上仍十分恭谨,“臣女棋艺不精,侥幸与太后各胜一局罢了。”

      “赢了哀家也没什么。”谢太后今日下得高兴,并不计较她这句推辞,“你的棋艺本就在哀家之上,又善于在不知不觉间留下生路,有来有往,实在让我意犹未尽,与其说你是在陪哀家下棋,倒不如说是在教哀家下棋。”

      王令仪忙起身道:“臣女惶恐,万不敢当。”

      “坐下吧,哀家是在夸你呢,不必这样战战兢兢。”谢太后抬手示意她落座,又道,“我宫里这些人,棋艺都比不得你,往后若得了空,便时常进宫来,陪哀家下上几局。”

      王令仪等的正是这句话,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她重新起身,敛衣谢恩。

      -

      从长乐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陆氏与各府女眷在花宴散后便已先行出宫。因王令仪被太后留下对弈,陆氏不好一直等候,便先回王家,再遣人在宫门外接她。

      王令仪与奉太后命送她出宫的宫人一道,沿着宫道缓步而行,途中恰好经过早上设宴的长春苑。

      如今,花宴已尽,水榭中的桌案也尽数撤去。夕阳斜照,栏外的水面上泛起细碎流金。池边牡丹盛放,昏黄光晕之下,层叠花影压在水面。微风吹来,花叶彼此摩挲,发出细微轻响。

      早晨还衣香鬓影、言笑不绝的地方,如今安静下来,只余一池春水,满苑花色。

      王令仪经过一株硕大的姚黄时,忽然想起早上王令姝说过的稚语,令姝央她数一数宫中的姚黄有多少片花瓣。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正欲多看一眼,长廊另一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王令仪循声望去,看见来人,整个人霎时僵住。

      犹记庆和十二年元日清晨,子深离开昭阳殿时,似乎也是这样的脚步声。那声音隔着垂落的床帐,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如今时隔一世,同样的脚步声穿过暮色中的重重花影,由远及近,重新向她走来。

      引路的宫人已经看清来人,忙拉着王令仪退至路旁,屈膝跪下。

      “奴婢叩见陛下。”

      王令仪仍旧站着。

      隔着一重又一重开得正盛的牡丹,她终于看清了萧定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冕冠,只以一支玉簪束发。昏黄日影落在他的肩头,衣襟上的金丝暗纹映出朦胧微光。他比她记忆中的模样年轻许多,眉目间不见后来积下的倦色,身形挺拔,步履从容。

      这是更年轻一些的萧定渊。

      而不是后来守在她病榻前,红着眼眶,一遍遍唤她名字的萧子深。

      王令仪的眼睛蓦然发酸。

      原来死而复生以后,真正再见到他,竟是这样的滋味。

      她原以为自己应当能够万分从容地向他见礼,然后想方设法引起他注意。她在先前,已然设想过诸般恰到好处的相遇,想过该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又该用怎样的目光看他。

      可没有一种是如今这样。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身份,也忘了礼仪。她只想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一碰他的脸,确认眼前这个人并非梦中泡影。

      萧定渊自然也注意到了她。

      宫道旁的宫人已经跪下,唯有这个年轻女子仍旧站在牡丹花前,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她的眼中不见寻常贵女初见帝王时的畏惧,也不像有意出格。那目光太过复杂,既有惊喜,又有委屈,还似乎还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那悲伤就如同暮春时节,风过花枝,零零落落,悄无声息地坠了满眼。

      直到察觉到裙摆被身旁的宫人轻轻扯动,王令仪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立时跪下,用尽全力收起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克制着声线恭敬请安:“臣女王令仪,叩见陛下。”

      不多时,萧定渊走到她身前,停下脚步,“你便是王令仪。”

      略作停顿,他又道:“抬起头来。”

      时隔一世,再次听见萧定渊的声音,王令仪觉得万分熟悉,却似乎又有些陌生。

      从前萧定渊唤她名字时,应当不是这样的平淡的语气。往日他与她说话时,声音要温柔许多。即便被她惹恼了,也只会多上几分故作严肃的无奈与纵容。

      然而,今生今世、此时此刻,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臣女。

      心中思绪万千,过往的亲昵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王令仪强自镇定下来,缓缓抬起头,又规规矩矩地垂着眼睫,并不直视帝王。

      萧定渊看着眼前的女子,沉默半晌。

      清流王氏的嫡长女,才貌双全,名满京华。近些时日,他已经不知听过多少人对她的称赞。大约正因听得多了,他反倒生出了几分逆反心思,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端庄得近乎古板的世家贵女。

      如今看来,这王氏女倒与他所想的不大一样。

      眼前女子眉目清艳,肌肤莹白,唯有唇间一抹朱色,面上再无浓妆。鎏金暮色笼着月白绣海棠的春衫,外间浅绛披帛被风轻轻拂动,自有一种不事张扬的光华。她身旁那株姚黄何等雍容,此刻竟也只成了反衬她的一重春色。

      这样的女儿,难怪王珩珍爱非常,以至于不惜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也要亲自入宫替她求情,退出东宫选妃。

      萧定渊定定地望了她许久,心中千回百转,转瞬之间,方才她那副怔忡的模样又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他眉梢微挑,状似随意一般开口:“你方才为何那样看着朕?”

      王令仪闻言,心下不由一紧。

      沉默片刻,她缓缓抬眸,甫一抬眼,便见萧定渊正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冷静,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前世曾与他做过三年夫妻,她对他这样的神情十分了解,料想此刻,他大约是起了疑心。

      如今,她身为一介臣女,本应当惶恐请罪,再寻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将方才的失态遮掩过去。可是,面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她忽然不愿意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也不知是凭着从何处来的勇气,她微微弯起唇角,柔声道:“臣女只是觉得,陛下有些眼熟。”

      萧定渊眉眼间的兴味愈甚,“眼熟?朕从前见过你?”

      王令仪望着他,眼眸明亮,唇角笑意愈深,声音也愈发轻柔,“陛下不曾见过臣女,只是去岁宫宴,臣女曾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语罢,她稍稍停顿,语气仍旧恭敬,其中的意思却十分大胆,“今日再见,臣女为陛下风仪所慑,一时竟有些恍惚,还请陛下宽恕臣女失仪之罪。”

      萧定渊哑然,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这话着实大胆,这王氏女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言为他的风仪所迷!

      萧定渊做了两年皇帝,听惯了群臣歌功颂德,却从未被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这样当面品评过。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执掌生杀、叫人敬畏的帝王,倒成了宴席上被贵女当众调笑的俊秀书生。

      偏偏这女子大放厥词之后,便立即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眸。她坦然自若,毫无轻浮之态,更显得方才所言切切实实乃肺腑之言。

      两厢沉默间,忽而起了一阵风,牡丹花丛被风吹拂,花枝轻轻摇曳,又有一片浅红花瓣随风而起,飘落在她肩头。

      萧定渊被那朵花瓣吸引了一瞬注意,等回过神来再细究她的神情,他却觉得,这实在不像少女怀春。她的眼眸中没有多少羞涩与憧憬,反而藏着一种近乎悲伤的熟稔。

      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起来罢。”良久,萧定渊才移开视线,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不自然,“总跪着做什么。”

      王令仪慢慢起身,唇角含笑,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眼眸明亮若星辰。

      二人隔着一步之遥相对而立,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他们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片刻之后,萧定渊率先移开了目光,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露着几分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和,“宫门将闭,早些出宫吧。”

      王令仪退后一步,为身前的帝王让开道路,微微躬了躬身,“臣女遵旨。”

      萧定渊从她身旁走过,玄色衣袖摆动间,掠起一阵微凉的风,一缕极淡的龙涎香伴着微风传入鼻间。

      那是王令仪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庆和十二年元日的昭阳殿。

      只是今日终究不同。

      那时她躺在病榻之上,只能无力地听着他走远。可是如今,她好端端地站在这春日的宫苑里,年轻、健康,那些前尘往事尚未发生。

      她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走出数步,似有所感一般,萧定渊忽然回首,凝望宫道迢迢。

      那抹月白身影已然隐入昏黄的暮色中,浅绛披帛轻轻摇曳。

      “王令仪。”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分明只是初见,却无端觉得——

      兴许,是久别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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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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