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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深牢藏残命,十年旧人存
日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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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暑气渐收。
临江客栈的密闭雅室之内,气氛沉如静水。
八人半日探查,尽数摸清了琅琊暗藏的格局。镇武司掌明线巡查、市井控言,黑衣死士掌暗线镇守、禁地封疆,一明一暗、一张一弛,将整座古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死死捂住十年前焚天阁被囚的滔天秘辛。
对方隐忍不杀、只施威慑,不是忌惮八人名声,而是不敢乱局。
十年安稳假面来之不易,一旦大肆屠戮外来侠客,必会惊动天下江湖,引来各派追查,十年封藏的真相将彻底败露。故而幕后势力只想逼退、警示、劝退,绝不主动掀起正面死战。
这,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也是八人唯一的契机。
“白日暗哨密布、街巷通透,一举一动皆在掌控。”徐昌行指尖轻点桌面地形图,神色冷静缜密,“唯有深夜子时,城中轮值暗卫换防、视线最疲、戒备最疏,是唯一可深入地底囚牢的时机。”
众人皆无异议。
白日只能暗访取证、避人耳目,唯有深夜,方能潜入禁地、破入地底,触碰最核心、最隐秘的真相。
“城郊旧武场地底囚牢,是目前唯一确认的核心疑点。”唐雨林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定排布计策,“今夜全员同往,不再分头行动。地底未知凶险、机关密布、杀机暗藏,八人齐聚,互为屏障,可保万全。”
经过半日试探,对方已然摸清八人在查旧案,再分头行动只会落得逐个牵制、逐一监视的被动局面,全员集结,反而能集中战力、突破暗防、直捣核心。
“地底多阴湿机关、毒阵陷阱,正是焚天阁独门路数。”宋折风熟读各派机关典籍,沉声提醒,“焚天阁擅玄铁机括、寒火毒阵,十年囚牢未废,阵术大概率仍在运转,稍有触碰,便是杀身之祸。”
宴不羁指尖摩挲剑柄,褪去平日疏狂,眼底锋芒内敛:“城郊旧武场白日有暗卫巡守,入夜后会尽数隐匿暗处,不示人影、只待入侵者。今夜一战,必先破外围暗卫封锁,再闯地底囚牢。”
所有风险、所有变数、所有杀机,尽数预判周全。
暮色彻底吞没龙城,满城灯火再度次第亮起,复刻出一派温柔太平的盛世假象。
城中暗哨依旧游走街巷、紧盯外来旅人,镇武司武者依旧例行巡街、维持表面秩序,无人察觉,今夜的九州八侠,已无意退让、无惧黑暗罗网,决意硬闯十年禁地。
子时将至,夜色最深、晚风最凉。
八人换下日间寻常布衣,身着利落劲装,敛去所有多余气息,身法轻如掠影,避开主街灯火、绕开巡街岗哨,顺着暗夜阴影,悄无声息奔赴城郊废弃旧武场。
白日里杂草丛生、荒寂破败的旧武场,今夜更显阴森死寂。
晚风掠过荒草,簌簌作响,全场无半点人声、无半点虫鸣,连夜风都似被这片土地吸尽暖意,只剩刺骨阴冷。白日镇守的五道黑衣暗卫已然隐匿无形,融入残墙荒草的每一寸阴影之中,屏息蛰伏,静待闯入者。
“尽数藏阵,敛息待敌。”楚辞浪脚步微顿,剑身轻震,凛冽剑意悄然铺开,“诸位小心,对方不现身,是想引我们入阵,借机关囚牢,就地灭口。”
话音未落,周遭荒草骤然暴起!
地底藏丝、草间埋刃、暗处藏锋,十余道细如发丝的玄铁机刃,自四面八方的土层荒草中弹射而出,寒芒细碎、速度诡快,带着焚天阁独有的阴寒杀机,直袭八人身形各处要害!
是十年前布下的寒丝碎刃阵。
十年不启,依旧锋锐不减、杀机未消。
八人早已预判机关陷阱,身形瞬即错落,各自守御周身。云遥指尖刃破空轻旋,精准斩断漫天细刃;沐昭身法灵动,辗转腾挪避开所有攻势;谢清寒、徐昌行稳步卡位,看破阵眼破绽;唐雨林真气铺开,凝出温润气墙,挡尽残余碎刃;宋折风快步上前,指尖速辨机括纹路,沉声喝道:“阵眼在西隅残墙石基!”
无需多余指令,宴不羁、楚辞浪二人身形同步掠出!
一剑破阴翳,一刀碎机括!
凌厉锋芒精准落在残墙石基之上,沉闷的机括断裂声骤然响起,埋于地底十年的阵术瞬间崩解,漫天寒刃尽数落地,再无半分杀机。
外围机括陷阱,顷刻破除。
暗处蛰伏的黑衣暗卫,见精心布设的杀阵被瞬息破尽,终于不再隐忍。
夜色阴影翻涌,八名玄衣死士齐齐现身,身法诡秘、出手狠厉,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点江湖切磋余地,皆是专职灭口的绝杀招式。
这是龙城暗势力最后的外围防线,誓死不容任何人踏入地底囚牢半步。
“诸位入地,我二人断后!”
楚辞浪长剑出鞘,剑光凛冽划破暗夜,劈开迎面而来的杀机;宴不羁酒壶脱手悬于身侧,掌风凌厉,硬碰死士攻势,死死缠住所有外围暗卫。
其余六人不再停留,转身掠至白日发现的地底洞口。
宋折风俯身蹲地,指尖抚过洞口石砖纹路,快速拆解残余机括,片刻便解锁最后的锁阵,伸手推开厚重的玄铁暗门。
黑漆漆的地底通道豁然展开。
刺骨阴冷混杂着陈年药腥、淡淡铁锈、长年封闭的霉气,扑面而来,沉沉压人。通道幽深曲折,向下延伸无尽,无光无亮,死寂得令人心底发寒。
“我先行探路。”云遥眸光清冷,率先踏入黑暗,指尖刃微光闪烁,照亮身前寸许之路,她五感最敏,可提前预判暗藏杀机。
沐昭紧随其后,神色紧绷,褪去所有稚气,步步谨慎。
唐雨林、谢清寒居中稳阵,徐昌行殿后警戒,宋折风沿途辨认残留机关、拆解暗藏毒阵,六人循序深入地底。
通道石阶湿滑冰凉,层层向下,越往深处,空气越是稀薄阴冷,远离地面灯火,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十年光阴,地底不见天日、不闻人声、不通烟火,是彻底被世间遗忘的绝境囚笼。
行至百阶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一方巨大的地底石室豁然呈现,纵横数十丈,四壁皆是厚重玄铁浇筑,封死所有通风出口,密不透风、固若金汤。
石室之内,整齐排列着数十间独立囚室。
每一间囚室皆是玄铁栅栏锁死,栅栏锈迹斑斑、寒气森森,地上铺着破旧枯草,空空荡荡、死寂无声。
满目皆是荒芜、压抑、绝望。
这里,便是焚天阁百余人的囚身之地。
十年光阴,整整一阁江湖武人,被囚于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深渊,不见日月、不闻风声、不见烟火。
沐昭看着一间间空荡荡的囚室,心底骤然发沉,声音微哑:“空了……全都空了。”
十年囚牢,数十囚室,无一留人。
是尽数惨死、尸骨无存?还是被尽数转移、另行关押?
谢清寒缓步走入石室中央,指尖抚过冰冷的玄铁栅栏,眸光凝重:“囚室无血迹、无枯骨、无腐尸,地面枯草虽旧,却无长年有人卧躺的压痕。说明十年间,这里的人,并未一直关押在此。”
徐昌行环视整座地底石室,目光锐利,捕捉所有细微痕迹:“此处只是中转囚牢,并非最终关押地。当年焚天阁众人,被临时囚于此,随后分批转移,去往更隐秘、更难探查的绝境之地。”
众人心底沉沉。
本以为寻到地底囚牢,便能寻到真相、寻到幸存者,却只寻到一座废弃空狱,线索似是骤然断裂。
就在众人以为此番探查无功而返之时——
石室最角落,最破败、最隐蔽的一间囚室深处。
一道极轻、极微弱、几近断绝的喘息声,穿透死寂,隐隐传来。
声音细碎、沙哑、气若游丝,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八人瞬间屏息!
全员目光齐齐锁定角落囚室!
这里!还有活人!
宋折风脚步最轻、身法最稳,快步缓步靠近,不敢有半分急促,生怕惊扰这残存的微弱生机。
这间囚室栅栏断裂大半,玄铁锈蚀严重,似是常年遭受内力冲击、毒阵侵蚀,破败不堪,与其他囚室截然不同。
囚室地面枯草堆叠最厚,阴影最深、最隐蔽。
借着指尖刃的微光,众人终于看清了阴影之中的人影。
那是一位垂暮老者。
须发尽数雪白、凌乱枯槁,身形枯瘦如柴、骨瘦嶙峋,身上披着破烂不堪、沾满尘垢的旧布衣衫,周身布满陈年伤痕、毒蚀黑斑。
他蜷缩在囚室最角落,背靠冰冷玄铁壁,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断续,胸口起伏微不可查,仿佛已在生死边缘悬挂了无数日夜。
十年暗无天日的囚禁、长年毒阵侵体、不见天光、无医无药、受尽折磨,硬生生将一位曾经的江湖武人,熬成了如今这般风烛残年、残命将绝的模样。
“还活着。”唐雨林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十年地底囚笼,全员转移、尽数无踪,竟还有一人,残命留存,熬过了整整十年黑暗岁月。
云遥缓步上前,动作极轻,生怕惊扰老者,指尖微探,查探其脉搏气息:“脉搏极弱、五脏受损、寒毒积体十年、经脉寸断,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全凭一口执念残气,吊着性命,不肯咽绝。”
是执念。
是不甘冤屈、不甘湮灭、不甘一阁百命尽数尘封的执念,支撑着他在无边黑暗、无尽折磨中,苟活十年,静待一个可能到来的机会,静待一个能窥见真相、能为焚天阁昭雪的外人。
沐昭鼻尖微酸,轻声道:“他一直在等。等有人闯进来,等真相重见天日。”
宋折风蹲身,声音放得极轻、极稳,不带半分压迫,温柔安抚:“老前辈,别怕。我们不是镇武司的人,我们是来查案、来寻真相、来解沉冤的江湖旅人。”
微弱的话语,轻轻落进死寂的囚室。
良久。
蜷缩在地的枯瘦老者,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那早已浑浊、布满阴翳的双眼,缓缓、艰难地睁开一线缝隙。
视线模糊、光影难辨,他看不清八人的样貌,只看得见几道挺拔人影,看得见不属于龙城暗卫的清正气息,听得见不带恶意、不带胁迫的温和话语。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见过的,只有黑衣死士的冷脸、镇武司的折磨、无尽的黑暗、无边的绝望。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一句安抚之语,从未有人,踏足这片禁地,为焚天阁问一句冤屈。
老者干裂至极的嘴唇微微颤动,喉间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字句。
“终……终于……有人……来了……”
短短七个字,耗尽了他全身仅剩的气力。
浑浊的眼底,缓缓渗出两行干枯浑浊的泪。
十年地狱囚禁,十年暗无天日,十年无人问津的冤屈,在这一刻,终于等来破晓之机。
谢清寒蹲身,轻声问道:“老前辈,您是焚天阁旧部?十年前龙城剧变,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者气息喘促,胸口剧烈起伏,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够力气,以破碎沙哑的声音,缓缓吐出尘封十年的血色真相。
“我……焚天阁……副阁主……秦沧……”
“十年前……我阁奉武林盟令……入驻琅琊……结盟共治北方武道……无争、无恶、无逆……”
“琅琊本土三宗……忌惮我阁武学……觊觎我阁机关秘典、寒火秘术……勾结镇武司……设局构陷……污我阁通敌叛国……”
字字破碎,字字泣血。
真相的冰山,终于从十年冻土之下,轰然浮出。
无恶、无叛、无逆。
焚天阁不曾作恶,不曾叛乱,只因武学太盛、秘术太绝、遭人忌惮,便被本土宗门联手官府武道势力,罗织罪名、一夜围禁、全员囚压、彻底尘封。
“一夜封城……诱杀值守……围锁全阁……百三十四名门人……尽数被俘……”
“少壮弟子……分批押往地底矿狱……终生苦役……永不见天……”
“中层执事……拒不认罪者……尽数毒杀……沉尸暗河……”
“老弱残众……留于此地……日日毒阵蚀体……折磨殆尽……不留活口……”
秦沧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字都带着十年血泪、十年屈辱、十年绝望。
整座焚天阁,百年正派宗门,百十余条鲜活人命,未曾作恶、未曾违义,只因旁人忌惮、权势相争、私欲贪婪,便落得满阁囚灭、尸骨无存、声名尽毁、史册除名的凄惨下场。
沐昭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怒意翻涌,心底寒意彻骨。
所谓琅琊清正武道、百年太平盛世,竟是踩着一整座宗门的冤屈、百余条人命的鲜血,堆砌出来的虚假繁华。
徐昌行面色沉冷如霜,沉声追问最关键的疑点:“镇武司与本土三宗,为何能压下整个江湖的口舌、封死所有卷宗、瞒天过海十年?”
秦沧喘着粗气,艰难道出最核心的隐秘:
“琅琊……是北方武道枢纽……三宗世代盘踞……手握官府权柄、武林盟暗权……十年前……武林盟换届动荡……无人制衡……他们借机一手遮天……篡改卷宗、威逼全城、抹去所有痕迹……”
“对外谎称……焚天阁内乱覆灭、自毁山门……江湖无人深究……史册无人记载……百年宗门……一朝成了……江湖禁谈的邪门逆党……”
真相肮脏、人心险恶、权势可怖。
以私欲构陷正派,以权势抹杀真相,以盛世掩盖血债,以太平掩埋冤屈。
十年污名,十年沉冤,十年囚禁,十年人间地狱。
宋折风眸色澄澈却冷意森森:“所以,外界流传焚天阁亦正亦邪、自取灭亡,皆是他们刻意散播的谣言?”
“是……”秦沧微微点头,眼底满是悲凉,“我阁世代守正、惩恶除奸、从不附逆……到头来……落得千古污名、满门囚亡……无人伸冤……无人昭雪……”
说到此处,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抬起,望向眼前八位少年侠士,眼中燃起十年唯一的微光,用尽最后所有气力,颤声祈求:
“八侠……名震天下……守世间正义……护天下冤屈……老朽苟活十年……不求余生……不求安乐……只求诸位……揭穿假面……昭我阁沉冤……救出尚在矿狱苦役的残存弟子……还百三十四人……一个清白……”
话音落尽,老者头颅微微垂落,气息骤然衰败,彻底脱力昏死过去,只剩一丝微弱残息,悬于一线。
地底石室死寂沉沉。
八人立在无边黑暗之中,听尽十年血泪冤屈,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凛然正气与彻骨寒怒。
城外万家灯火,温柔升平。
地底十年血泪,冤魂难安。
这座被世人称颂千年的武道圣城,从根上,便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骗局。
唐雨林抬眸,声音坚定、字字千钧,响彻整座地底囚牢:
“前辈放心。”
“今日我八人亲见沉冤、亲闻血泪,自此,焚天阁之冤,便是我九州八侠必破之案。”
“十年污名,我们必洗。”
“十年黑幕,我们必掀。”
“地底残命,我们必救。”
“幕后元凶,我们必惩。”
十年尘封旧案,至此全貌初显。
虚假龙城太平,彻底碎裂崩塌。
一场颠覆琅琊百年根基、撼动北方整个武坛格局的侠义之战,自此,正式拉开终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