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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湖初见路 背负宗门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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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初散,青山卸了薄纱,暖煦春光泼洒在蜿蜒山道上。
青石路层层叠叠伸向人间烟火尽头,山风拂过林叶,簌簌轻响,衬得天地安静又辽阔。
山道正中,一名青衫少年缓步独行。
少年名唤唐雨林,十九岁,眉目明朗如破晓晴光,笑时自带暖意,沉静时又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淡然沧桑。他背上负一柄朴素乌木长剑,行囊极简,衣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身姿挺拔,步履松弛,全无初涉世事的局促慌张。
今日,是他离开青崖山的第三十日。
三十日前,百年清和宗门青崖山封山隐世。
无灭门血仇,无外敌侵袭,只是岁月悠悠、人才凋零,曾经享誉岭南的正道山门,终究敌不过江湖更迭、俗世洪流,悄无声息落幕。
临行那日,师叔立在山门断阶前,望着满山落尽的残梅,轻声嘱咐他。
“雨林,从今往后,你再无山门拘束,再无门规捆绑。”
彼时年少,心头酸涩难言,只躬身应声:“弟子记得。”
师叔又道:“世人言正邪、分门派、论高低,你不必信,不必从,不必争。江湖之大,最错的便是以名头定人心。名门有伪善,草莽有赤诚,你一生行路,只守本心即可。”
唐雨林抬头,目光清澈:“弟子不问正邪,只分善恶,不问门派,只凭良心。”
师叔颔首,眼底微有笑意:“甚好。青崖山不争江湖,不求盛名,最后留下你一人,便是要你看遍山河,活成最自由的江湖客。”
自此,雨林辞山远行,一剑一囊,孤身入江湖。
他不急赶路,不寻纷争,不查恩怨,只一路慢行,看山看水,看人看事。山门十余年晨钟暮鼓、剑理诗书,教他一身中正剑术、一颗温善侠心,却从未教他人心诡谲、世道冷暖。
他要亲自看一看,这世人口中杀伐重重、恩怨纠缠的江湖,究竟是何等模样。
行至山口,前方炊烟袅袅,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卧在春光之中,木牌古朴,上书三字:清溪镇。
镇口老树枝繁叶茂,暖阳穿透枝叶,落得满地碎金。街边小摊错落,山果、干菇、粗茶、草鞋罗列,往来村民布衣素履,言语温软,烟火扑面。
唐雨林微微挑眉,心底轻叹。
原来江湖开端,不是血雨腥风,竟是这般温柔人间。
他缓步入镇,正欲寻一间小店歇脚、补给干粮,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之声,夹杂着女子委屈的低泣。
街口巷尾,围了七八名路人。
人群正中,两名短打扮的壮汉堵着一名布衣少女。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粗布衣裙,眉眼清秀,双手紧紧攥着竹篮,篮中是刚采的新茶,眼眶通红,浑身微微发抖,却死死不肯后退。
左侧壮汉横眉竖目,腰间别着短刀,语气蛮横:“小丫头,这条街是我们虎头帮管的地界,摆摊过路都要交规费!你日日挑茶进城售卖,半个铜板不交,真当我们兄弟好欺负?”
少女咬着唇,声音带着哭腔却不肯示弱:“我只是自家上山采茶,换几文钱给娘抓药,从没听说走路还要交钱……镇上从前从来没有什么规费。”
“从前是从前,今日是今日!”右侧壮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她的竹篮,“如今虎头帮入驻清溪镇,镇里大小生意、过路行人,都要按月缴钱!要么交钱,要么滚出镇子!”
围观百姓纷纷低声议论,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唉,又是虎头帮收规费……”
“这几日闹得凶,商户都被盘剥不少。”
“两个泼皮无赖,仗着会几手粗浅拳脚,就欺压乡里,没人治得住啊。”
“别多说,小心惹祸上身。”
众人敢怒不敢言,纷纷后退半步,生怕牵连自身。
少女死死护住竹篮,被逼得连连后退,眼底满是无助与倔强:“我没有钱……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娘重病卧床,只靠这点新茶换钱救命。”
壮汉嗤笑一声,满脸不耐:“没钱?没钱就拿茶抵!”
话音落下,他大手猛地抓出,力道粗暴,眼看就要掀翻竹篮、打落少女手中仅有的生计。
就在此时,一道清润温和的少年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穿透嘈杂人声。
“两位大哥,行路摆摊,凭力气养家糊口,乃是人间正道。何时成了需要交钱才能活命的买卖?”
众人闻声转头。
唐雨林缓步走出,青衫随风轻摆,眉目明朗,身姿端正,站在阳光下,坦荡从容。
两名壮汉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见他衣着朴素、行囊简单,不似江湖高人,只当是过路的普通书生少年,顿时满脸轻视。
左侧壮汉抱臂冷笑:“哪里来的白面小子?读书读傻了?清溪镇如今归虎头帮管,规矩就是规矩,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嘴?”
唐雨林目光平静,不躁不怒:“江湖规矩,向来是强者护弱,侠者安民,从未听说强者欺弱、恶霸敛财的规矩。你们口称帮规,不过是借机欺压百姓、勒索乡邻罢了。”
“哟呵?还敢跟我们讲江湖道理?”右侧壮汉往前踏出一步,一脸凶厉,“小小年纪,嘴倒是伶俐!可知虎头帮是什么来头?方圆百里,谁敢不给我们面子?你一个孤身行路的小子,也敢管我们的事?”
唐雨林淡淡道:“江湖名头再大,大不过天理人心。你们仗武欺人,本就是错,何须拿名头遮掩?”
少女见有人出头,眼眶更红,连忙小声提醒:“公子,你快走吧……他们会武功的,很凶,别连累了你。”
唐雨林侧首看她一眼,眉眼柔和,声音轻稳:“无妨,我既撞见,便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
这句寻常话语,却稳得让人安心。
两名壮汉被他淡然姿态激怒,面色彻底沉下。
“看来你是执意要多管闲事了?”
“小子,我劝你识相!立刻滚开,否则今日便让你横着走出清溪镇!”
唐雨林抬眸,目光依旧澄澈,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坚定:“我不与人争强,却见不得无辜受欺。你们今日若肯退去,不再为难这位姑娘,此事便作罢。若执意寻衅,我便只能替镇上百姓,讨一个公道。”
“讨公道?”壮汉哈哈大笑,满脸嘲讽,“就凭你?”
话音未落,右侧壮汉骤然抬手,一掌带着劲风拍向景昭肩头,招式粗野狠厉,竟是想直接将他打伤立威。
围观百姓惊呼一声,纷纷退后。
谁知掌风将至之际,唐雨林身形轻轻一侧,步伐闲散随意,如清风拂叶,轻飘飘避开这一记猛掌,姿态从容,半点不见慌乱。
壮汉一掌落空,重心不稳,踉跄半步。
他惊愕抬头,眼底顿时多了几分凝重:“你……你会武功?”
唐雨林坦然应声:“略懂粗浅防身之术。”
“装模作样!”左侧壮汉见状,不再轻敌,低喝一声,双拳齐出,直扑面门,招式是街头粗浅的蛮横拳法,迅猛粗暴。
唐雨林依旧不闪不厉,身形轻转,步伐飘逸,避开所有攻势。青崖山武学最讲究中正守心、以静制动,不求杀伐,只求止戈。他出手极轻,抬手之间,指尖轻点对方手腕脉门。
“啪。”
一声轻响。
壮汉只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瞬间脱力,拳头僵在半空,力道瞬间溃散,再也动弹不得。
唐雨林收势后退,立在原地,依旧身姿挺拔,气息平稳,连衣角都未曾乱上几分。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两名壮汉脸色骤变,又惊又怒。
“你是江湖中人!”
“竟敢动手坏我们虎头帮的事!你找死!”
唐雨林平静道:“我从未主动动手,只是自保止争。你们欺辱弱小在先,寻衅出手在后,何来我找死一说?”
左侧壮汉又怒又惧,咬牙狠道:“好!好得很!你敢在清溪镇动我们虎头帮的人,你等着!我们帮主就在镇上酒楼歇脚!今日这事没完!我这就去请帮主过来,定要让你知道得罪虎头帮的下场!”
说罢,两人狠狠瞪了景昭一眼,又恶狠狠扫过围观百姓,转身狼狈飞奔而去。
人群稍稍安静片刻,随即轰然炸开。
“我的天!这少年竟是高手!”
“轻飘飘两下就制住虎头帮的人,功夫真俊!”
“这下糟了,他惹恼虎头帮了,虎头帮帮主可是真有硬功夫的!”
“是啊,听说帮主手上有人命,性子极狠,这公子怕是要出事。”
众人议论纷纷,有赞叹,有担忧,有惋惜。
那采茶少女连忙上前,对着唐雨林深深一拜,满脸感激又愧疚:“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只是……都是因为我连累了你,虎头帮真的很厉害,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公子你快些离开镇子吧,不要再停留了!”
唐雨林低头看着她慌张担忧的模样,微微一笑,眸光温煦:“不必多谢,路见不平,本就是江湖本分。”
他顿了顿,又道:“我若走了,他们回头迁怒于你、迁怒镇上百姓,岂非白白让恶人横行?既然撞见,我便不会躲。”
少女眼眶微红:“可是……帮主真的很凶,镇上没人敢惹他们……”
唐雨林语气从容:“江湖再大,恶人再狂,也压不住公道二字。他们若来,我便接着便是。”
他话音温柔,却自带笃定底气。
围观人群中,一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出,看着唐雨林,叹息开口:“少年人,老夫观你身手正派、心性良善,定是名门出来的弟子。只是你初入江湖,不知俗世险恶啊。”
唐雨林拱手行礼,态度谦和:“老先生请讲。”
老者道:“这虎头帮本是山野流寇团伙,半月前突然入驻清溪镇,仗着几十号人手、几身粗浅武功,强行霸占镇中要道,日日勒索商户、欺压行人。镇上百姓懦弱,无江湖靠山,只能忍气吞声。”
旁边一名摊贩大叔忍不住接话:“是啊!从前清溪镇太平安稳,如今日日被他们盘剥,小本生意本就微薄,哪禁得住这般压榨!稍有不从便是打骂,前日西街米铺老板不肯交钱,摊子直接被砸!”
又一名妇人叹道:“我们寻常百姓,只求安稳度日,谁愿招惹江湖纷争?可这些人偏要逼良为难,真是没天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道出这些时日积压的委屈。
唐雨林静静听着,眼底暖意渐渐沉了几分,心底愈发清明。
这便是江湖。
不止山河风月、快意恩仇。
更有底层无声疾苦,有恶人横行霸道,有弱者忍气吞声,有无人过问的细碎冤屈。
师叔说得没错,江湖从不是非黑即白。
名门有庸碌无为、沽名钓誉之辈,山野有横行霸道、恃强凌弱之徒,可更多的,是千千万万求安稳而不得的普通人。
唐雨林看向众人,声音清亮平和:“诸位放心。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虎头帮若寻仇,只找我一人便是。从今往后,他们若再敢无故欺压镇上百姓,我唐雨林,便管到底。”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
少年年纪不大,语气却坦荡掷地有声。
老者动容点头:“好一句管到底!许久未曾见这般赤诚侠义的少年郎了!”
采茶少女擦去眼角泪水,认真道:“公子大恩,小女无以回报。我家就在镇东,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到我家稍作歇息,我给公子烧水沏茶。”
唐雨林微微摇头,浅笑道:“不必麻烦。我初入此地,想先在镇上酒楼歇歇脚,等候对方来人。”
话音刚落,远处街面骤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呼喝声。
“在哪?那小子在哪!”
“就是他!方才就是这青衫小子动手伤我们兄弟!”
“帮主,就是此人仗武逞凶,挑衅我虎头帮规矩!”
人声汹汹,气势迫人。
十几名黑衣短打汉子簇拥着一名魁梧壮汉大步走来,刀棍在手,气势嚣张,瞬间将整条街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壮汉三十余岁,肩宽体壮,面色凶悍,眼带戾气,腰间挎一柄钢刀,步履沉重,周身带着常年混迹打斗场的狠戾气息。
正是虎头帮帮主,周虎。
周虎目光锐利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从容而立的唐雨林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对方不过一介清秀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温和,全无凶煞之气,顿时眼底轻蔑更甚。
他冷笑一声,声如洪钟,压过全场:“就是你,敢在我镇上动手,打我虎头帮的人?”
唐雨林抬眸对视,不卑不亢:“是我。”
周虎嗤道:“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可知我虎头帮立足三乡五镇,从无人敢插手我帮中规矩?你一个过路少年,哪来的底气,敢管我的事?”
唐雨林平静开口,字字清晰:“江湖规矩,立帮立派,当护一方安宁,守一方百姓,而非压榨乡邻、勒索弱小。你们借帮派之名行霸道之事,本就无规矩可言。我今日出手,不是挑衅你虎头帮,只是替百姓讨一份安稳公道。”
这番话有理有据,坦荡正直,听得围观百姓心中暗暗叫好。
周虎脸色一沉,面露凶光:“牙尖嘴利!本帮主在此地行事,轮不到外人置喙!我且问你,今日之事,你想怎么了结?”
唐雨林道:“简单。从此收起所谓规费,不得再欺压清溪镇百姓,既往不咎。你们立刻离开此地,勿扰民生。”
“哈哈哈!”周虎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周围帮众也纷纷哄笑起来。
“让我们走?”
“这小子怕不是疯了!”
“帮主,别跟他废话,直接废了他了事!”
周虎收了笑声,眼神阴冷下来:“少年人,我本想留你一条过路性命,奈何你不知天高地厚,执意找死。今日我便告诉你,何为真正的江湖规矩!”
唐雨林淡淡看着他:“你说的规矩,是霸道,不是江湖。”
“冥顽不灵!”
周虎怒喝一声,骤然踏前一步,掌风裹挟蛮力,直拍景昭胸口,力道刚猛,带着常年斗殴的狠辣杀招,完全是不留活路的打法。
围观百姓瞬间屏住呼吸,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可下一刻,众人只见青衫一晃。
唐雨林身形如云似月,轻描淡写侧身避让,步伐飘逸,从容至极。同时抬手,掌风温和中正,不携杀伐,只以纯粹内力格挡拆解。
“嘭!”
两掌相接,无声劲气微微震荡。
周虎只觉一股绵柔却浑厚无比的内力扑面而来,刚猛力道尽数被化解,如同重拳落于流水之上,无处着力,掌心反倒被一股清和劲力轻轻反弹,整个人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他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你……你这是正统名门内功!”
江湖粗野武夫,最懂行内深浅。
这般中正温润、稳厚纯粹的内力,绝非野路子拳脚所能拥有,必然出自传承正统的名门正派。
唐雨林立在原地,衣袂不惊,语气淡然:“略学过几年师门粗浅武学。”
周虎脸色彻底凝重,再不敢半分轻视,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唐雨林眸光澄澈,缓缓开口:
“昔日青崖,今日天涯。
我名唐雨林,无门无派,只是一介江湖天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