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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晓 MVP悄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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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丛,字人间。南城柳家纨绔子弟。当今太子候选人高雪瑞之妻柳井水与右仆射柳傲菲之七弟。
撑着油纸伞,柳梦丛转过糖水铺。已是傍晚时分,雨丝在灯笼的光晕里斜斜地织着,如同蒙上轻纱。金银台屋顶的青旗已然半湿,却还在风里招摇,旗角的水溅落在青石板上,散落一地星光。青烟从瓦房顶袅袅盘旋,牵绕不绝。
那是雨后的汴梁。
二楼纸窗半开,拢不住凤箫声动,映出玉壶光转,又是一夜鱼龙舞。
“人间!”
“嗯?”柳梦丛闻声抬眸,纸伞微斜,水珠淅沥沥溅落在残阳里。一个红衣的身影映入眼眸深处,那人半倚着三楼的栏杆,腰间彩练随风翻飞,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蝶而去。楼很高,柳梦丛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女子眼中的澄澈与灼灼,却直截了当地穿过了青楼混着胭脂气的风,如一剑击穿了浮于表面的歌舞升平。她是金银台有名的舞女,人只知她本是纳兰氏,便呼她为“纳兰”。
柳梦丛低头宛然一笑,抬头喊道:“怎么了?”
“公子来,我舞与你看!”
“君莫舞。”柳梦丛收了伞,轻笑了两声。纳兰也欣然会意,应道:
“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刚踏进门,暖香便随着丝竹音扑面而来。
映入眼的是戏台上一个扮末的伶人,脸上搽着白粉,夸张的挤眉弄眼。他似是刚说了些诨话,惹得满堂哄笑。最后乐声一转,琵琶一个绞音,喝彩之中,粉褂的青衣迈着小步稳稳上台,情随眸转,如一汪春水。琴声大作,丝竹激扬,乐声汇成一只火凤凰,扶摇入云端。
柳梦丛上了二楼,戏台贯穿两层,二楼亦可观戏。他拣了个靠边的座坐下,纸伞倚在席边,立刻有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走上来行礼,茶水涓涓流入瓷碗中,碧螺春在碗中转了个身,舒展开来,伸了个懒腰。
隔壁说书先生惊堂木拍得震山响,柳梦丛呷了口茶,抿嘴留心听了听,听似是讲的悲歌击筑荆轲刺秦的故事。
相传为那秦舞阳见了秦王双腿战栗,神色惶恐,不敢上前,秦王起疑……
“难怪如此激愤。”
“铛。”瓷底与几面相碰。
此时忽听青衣水袖一甩,袅袅婷婷开口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那声音不大清,凌凌的似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瓦檐上,轻得没有分量,偏偏能压住满堂的嘈杂。
恍然间,隔壁的说书声也停了,似是在聆听这妙音。
“哟,听得欢着呢!这妹妹唱戏好听吗?”
柳梦丛猛然抬头,红纱拂过眼角,是纳兰。
“好听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纳兰听罢掩面而笑。
“你也去唱啊,我想听。”柳梦丛饶有兴趣地发话。
“哎呦,那公子得择日了。”
“哦?”
“一位官人点了我去雅间奏乐。”
“哪位官人?”
“人间,你也是常客了,你知道我不能说的。那位官人其实也常来,指不定你还认识……来了来了!”纳兰说着把琵琶一抱,匆匆上了楼,只留下一抹艳红的裙尾。
柳梦丛循声望去,顿时瞪大了眼。只见一个略显瘦削的身影,一身青蓝衣裳,随着引路的姑娘缓缓走上了楼,从目前来看,那人的面容是很秀颀的,可惜的是他戴了半张狐狸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看不清眉眼。
这是哪位官人?柳梦丛不由得直勾勾打量起“这位官人”,这位身上似乎没有官场的气息的人。觉得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
晚风绕柱穿堂,那位青衣公子的长发散着,披在身后,在风中佁然不动,而橙蓝渐变的发绳却哗然舞起,翩然指向风吹去的方向。
不知何时那人到了二楼,扭头望向了自己。
“人间?”
“那位官人”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柳梦从心中嗡的一声,寻思自己醉心烟花柳巷的名声何时已经传了那么远,连这位都城的官员都识得自己,要是让柳傲菲等几个兄长知道了,那真是又免不了一场责骂。想到这里,柳梦从三下五除二拉平松皱的衣襟,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问道:
“鄙人柳梦丛,不知何时见过大人。”
鄙人?话说旁人可不敢称柳梦丛为鄙人。几个哥哥入朝为官,长姐还是高雪瑞的妻子,说不定以后就是皇后,还已诞下一皇子。到了柳梦丛这儿虽百无一用,但就靠这些哥姐养着,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还算是个皇亲国戚。只是柳梦丛在外头从不摆架子,更不仗势欺人。一是觉得丢人,二是他在市井混的久了,沾了烟火气,也便更比那些达官贵人明白何谓民生疾苦。
可眼前这位官人却一下子笑了,从容地回礼答道:“剑仙在人间当了贵人,也多忘事。我是秣陵沈氏沈瓷欢,你我与顾家长子小时玩耍甚欢,所以我与公子自然是见过的。”
沈瓷欢清俊的声音传入耳中,仿佛春寒料峭。柳梦丛忽然想起来了。
园后的池水叮咚作响,池岸上是彩漆的连廊,一个貌似十五出头的孩子,穿着蓝紫色的常服躺在连廊的长椅上,一手拿着毛笔举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挥动。一缕阳光攀上他的脸庞,漂亮的桃花眼中乌黑的眸子瞬间被照出了深处的、灿烂的金色。
长廊之中,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个拿着桃木剑,一个拿着树枝,你来我往,难分伯仲。
“啪嗒。”树枝被一个剑花挽落在地。拿着桃木剑的孩子兴高采烈地把剑高高举过头顶,大喊:“我赢了!我赢了!”边说着,边蹦跳到长椅边,俯身把桃木剑怼到拿着毛笔的沈瓷欢面前,“是我赢了!”
“好,是你赢了。”沈销目不斜视,轻描淡写地用毛笔缓缓推开挡在眼前的桃木剑,“你赢了一个十岁的孩子算什么呀,长大能干什么?”
十四岁的柳梦丛不服气地叉着腰:“我长大要当剑仙!当剑仙!”
沈销闻言没忍住,掩面笑了。此时刚被打倒的顾蛮舟从地上爬了起来,丝毫不顾被磨得通红的手心,又拾起了那截长树枝,有些颤抖的指向柳梦丛,“再来!”
“好啊,再来就再来。你要是赢了,我就把我的龙骠骑送给你!”
龙骠骑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是柳井水送给柳梦从的十岁生辰礼,今年才四岁。
两人你来我往,光影交错,战在一处……
最后是顾蛮舟牵走了龙骠骑,而沈销哭笑不得地一下一下抚着柳梦丛的脊背,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剑仙不用骑马,剑仙不骑马的。”
柳梦丛双目通红,水光闪闪,却死活不肯掉眼泪,最后气冲冲的回柳宅了。
“柳梦丛,见过沈大人。”柳梦丛缓过神来。
“不必如此,人间,且与我楼上一叙。”沈销一摆手,两人并排上了三楼,进了雅间:琉璃。
一进门,沁香盈袖,铜炉里点着龙涎香袅袅地绕上房梁的藻井。藻井上画着仙宴,仙女衣袂飘飘,如要从梁上飞下,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屋中央是几折绣着青绿山水的屏风,屏风后一个红衣的身影斜抱琵琶,捻指弹奏。
两人在屏风前面对面坐下,开始下棋叙旧。
不多时,房门咚咚响了两声。沈瓷欢夹着白子的两指悬在半空中。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端着茶水进了屋。他似乎比较瘦,也比同龄人要矮,但那双炯炯的凤眼却清秀而漂亮,还与屏风后的纳兰氏有几分相似。
那娃娃稳稳地沏了茶,抬头俏皮地打量了两下沈销和梦丛,眨两下眼,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你知道我看到他想到了什么吗?”沈销问。
“顾家长子小时候。”
“正是。只是眼睛不同。但其他地方……我直是觉得有故人之姿,细想,却回忆不清了。”沈销歪头笑笑,放下白子。
一局下完,又是沈销胜出。吱呀呀的门响,那孩子双手捧着一叠粉红的糕点跑进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一边,没发出半点声音,腰上一个红色的小挂饰随着他活泼的动作,扬了起来。
——是一匹陶瓷做的小马。远看过去做工粗糙,釉也没涂匀,但是显得稚气而可爱。
沈销微微一扬手,示意柳梦丛看向小孩腰间。这不看也好,一看,柳梦丛手一抖,手上的黑子落偏了一格,他慌忙去移子,却听沈销淡淡地说:“人间,落子无悔。”
那小孩闻言顿了顿,又望屏风后的琵琶女瞟了一眼,快步出去带上了门。
“好……好像龙骠骑。”柳梦丛声音发抖。
“你送给顾将军的马?”沈销目光狐疑,还想说什么,柳梦丛却已然看出他想说的话,先一步答道:
“世上红棕色的马数不胜数,但龙骠骑的额上有很棱角分明的一个十字,如一柄雪亮的匕首,那个小孩的挂饰上分明也有!”
“是么,我没注意。”话是这么说,可其实沈销几次来金银台,早已对这孩子的身世有所怀疑,今日不过是确认罢了。
此时敲门声忽然再次传来。柳梦丛还以为是那小孩又来了,坐直了身子,却听得门外一个飒爽的女声道:
“大人,亥时了,该回去了。”
门口是峨眉。
沈销应了一声,转向柳梦丛,“你先回吧,近来局势有些紧,晚回了你兄长担心,我把钱结一下,不送了。”
柳梦丛也尽兴了,虽然那个小孩和他腰间的挂饰在脑中挥之不去,却也无心想太多,便起身告别。
沈销站在窗口,并未急着结账,而是目送柳梦丛出了金银台往城南走了,才关上窗,又叩了两下门,示意峨眉看着,别让闲人靠近。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然后缓缓绕过屏风,给纳兰递了一杯茶。
纳兰有些受宠若惊,停下了弹奏。一手扶着琵琶,一手接过,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你辛苦了。”沈销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拿过曲谱,细细看了起来,神情颇为闲逸。侧着瞧过去,那股书香门第的华贵与雍雅便杂糅着窗纸透出的灯光扑面而来,“你方才,这处应是弹错了罢。”
沈销弯下腰,似笑非笑地指给纳兰看。
“大人好耳力。”
“方才弹至此处时,有个小孩六七岁的样子,应是因什么原因在这打杂的,进来送了一盘点心。”沈销慢吞吞地说,手仍指在曲谱上。
“……”纳兰心中暗惊,只当是这位官人当真天资卓绝,竟能一心三用。
“那盘点心,你带走好了。”
只是这件事么?纳兰松了一口气,抬眼望向面具下的眼神,问道:“大人贵姓?”
她在金银台多年,能向她施以如此关怀的除了那些来勾搭的,便只有这位大人了,总要留个姓也好。
“我姓沈,名销,积毁销骨的销,任太史官。”沈销并不隐瞒,而是反问:“令郎姓甚名谁?”
纳兰不假思索答道:“顾桥。”
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后沈销深吸一口气。“所以刚才那个孩子姓顾,顾蛮舟的顾,对吧?”
纳兰只觉得心口被猛钻了一下,瞬间空落落的,有一股隐藏多年的事,被人轻而易举揭穿的感觉。顷刻心头又血如泉涌。
手一松,琵琶差点砸在地上。
“沈大人……你……”她看着温文尔雅地把琵琶横放至几案上的沈销,回想两人方才的对话,不由得细思极恐。此人心思敏锐,可一心多用,又深藏不露,说他笑里藏刀,却又过了一点,只道是无比的精明。
她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抬头,似是做出了什么极为重要的决定,一双凤眼直勾勾盯着沈销的双目,缓缓开口……
铜炉里的香燃放出最后一缕青烟,窗外的笛声有些微微破音,取消宵禁的汴梁在亥时依旧繁华。
似是早有预料,纳兰看见沈销微微摇了摇头。
“可是大人,你认识蛮舟,你知道如果旁人知道阿桥是大将军的儿子,阿桥会有什么下场。我护不了他一世。小女子知您府邸深厚,为何容不下我母子二人?”
可沈销还是淡淡摇头。窗外嘈杂声大了一点,盖过了纳兰心中巨石坠地的声音。她很失落,抱起琵琶,准备告辞。却听得沈销神色黯然地发出一声长叹:
“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能保顾桥平安的另有其人,我会安排。”
纳兰的眸中天光大亮,随即抱着琵琶屈膝行礼,已顾不上带上那盘点心,起身推门离去。
而那声隽永的长叹,最终洇没在了人间的波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