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初秋的风掠 ...
-
初秋的风掠过观澜别墅区的行道树,卷起细碎枯黄的梧桐叶,轻轻贴在光洁的柏油路面上。上午九点,阳光不燥,透过独栋洋房的大面积落地窗落进客厅,将全屋的原木家具、米色系软装烘得暖意融融。一切都规整、安静、妥帖,是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中产生活范本。
苏晚跪在羊绒地毯上,陪着女儿念念看绘本。她穿一身简单的米白针织衫,长发随意挽起,素面朝天,眉眼温顺。三年的居家主妇生涯,磨出了她恰到好处的柔和与耐心,举手投足都带着邻里公认的得体与温婉。她从不大声说话,从不与人争执,永远温和、永远周全,像这间屋子的陈设一样,安稳、舒适,挑不出半点毛病。
三岁的念念趴在地毯上,小手指着绘本上的小兔子,咿咿呀呀地念着不成章法的短句。苏晚垂眸看着孩子,眼底的温柔是真的,嘴角的笑意也是自然的。只是没人察觉,这份温柔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疏离,像蒙在玻璃上的雾气,看着温润,实则触之空洞。
玄关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顾明轩结束了晨间洗漱,换好了西装。他昨夜加班至凌晨,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习惯性地早起,安顿好家里的一切再筹备工作。作为企业高管,他体面、稳重、顾家,无任何不良嗜好,对妻子女儿极尽宠溺包容。在外人眼里,他是完美的丈夫、称职的父亲。
“早餐好了。”顾明轩走到客厅中央,目光落在妻女身上,紧绷的肩线瞬间松弛,语气温和,“爸妈等会儿过来,中午在家吃饭。你不用忙活,好好休息就行。”
苏晚抬头看他,浅浅点头:“好,看完这页就去。”
顾明轩没有立刻走开,屈膝蹲在她身侧。他很细心,细微的变化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结婚多年,他太熟悉自己的妻子,她永远懂事、永远体贴,所有的情绪都习惯自己消化。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心底不踏实。
“昨晚又失眠了?”他低声问。
苏晚的眼神微闪,很快恢复如常,轻轻摇头:“没有,就夜里醒了一次,很快又睡着了。”
顾明轩沉默片刻,没有拆穿。夫妻之间的默契,有时是知晓一切,却选择不点破。他伸手拂开她颊边的碎发,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下午不用陪邻居逛市集,推掉就好。我跟温医生确认过,你今天下午按时复诊,专心调整状态,别的事都不用管。”
三年了。
从生完念念之后,苏晚的情绪就一直不算稳定,长期失眠、容易焦虑、偶尔会莫名失神放空。顾明轩带着她定期做心理咨询,每周一次,风雨无阻。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只是产后情绪遗留的后遗症,是长期居家操劳、精神紧绷导致的神经衰弱,是敏感细腻的女人常会有的情绪内耗,普通且寻常,没有人多想,更没有人往极端的方向揣测。
“我真的没事。”苏晚轻声回应,语气温顺。
“听话。”顾明轩起身,抱起撒娇的念念,“你已经撑得太久了。”
他转身走向餐厅,背影稳妥可靠。客厅瞬间安静下来,阳光落在苏晚身上,暖得有些发闷。
昨夜凌晨,她确实又醒了。
那种状态已经成了常态。睡得浅、梦境破碎,中途醒来之后,大脑会陷入长时间的空白,听觉、触觉都会变得迟钝,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模糊。明明身处熟悉的卧室,躺在最亲近的人身旁,却会生出一种游离在外的陌生感。
她一直把这归结为失眠带来的疲惫,也只在心理咨询时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多梦、注意力差、精神不济。她从不细说那种抽离的恍惚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多余。没有人能真正共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疲惫,说了,也只是换来一句“想太多”。
苏晚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看着丈夫和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热闹与烟火气被隔绝开来,偌大的客厅只剩她一人,安静得能听见尘埃浮动的声响。
几秒之间,熟悉的空白感再次袭来。
视线慢慢失焦,瞳孔没有落点,耳边餐厅的笑语声层层退远。她的身体还停留在原地,意识却骤然放空,短暂地抽离了当下的生活。
这是疲惫过度带来的失神,她早已习惯。
以往有人在旁时,她会立刻回神,迅速调整状态,维持住得体温和的模样。但此刻四下无人,她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空洞里,不挣扎、不掩饰,安静地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精神倦怠。
几秒钟后,思绪缓缓归位,现实的声响重新涌入耳膜。
苏晚轻轻眨了眨眼,眼底的空白彻底褪去,重新覆上温顺平和的笑意。她抬手拍了拍膝盖的绒毛,起身走向餐厅,步履平稳,姿态优雅,看不出半分异常。
餐厅里暖意融融,餐桌上的早餐摆放得整齐精致。顾明轩细心给念念吹着粥,动作温柔。看见她进来,抬头淡淡一笑:“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过多久,门铃响起。苏父苏母提着新鲜果蔬走进来,一进门就围着苏晚嘘寒问暖。
“晚晚,脸色还是不好。”苏母伸手探了探她的气色,满心心疼,“长期睡不好怎么行?今天什么活都别干,好好歇着。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什么压力都自己扛。”
苏父叹了口气:“当初就让你别太早定心顾家,你性子太软,事事迁就别人,自己憋得太多。这几年定期看心理医生好好调理,慢慢都会好的。”
在父母眼里,她是需要被呵护的女儿,是被生活琐事拖累、情绪脆弱的普通人。在丈夫眼里,她是温柔体贴、隐忍懂事的妻子。在邻里眼里,她是善良热忱、随和得体的居家主妇。
所有人都心疼她的疲惫,包容她偶尔的失神,谅解她淡淡的低落。没有人质疑这份温顺背后藏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日复一日的温和隐忍里,她的婚姻早已彻底荒芜。
顾明轩给了她富足安稳的生活、十足的尊重与偏爱,给了她外人艳羡的一切,唯独给不了她精神的共鸣。他的爱厚重踏实,却刻板沉闷,日复一日的平淡琐碎,将她困在这座精致华丽的住宅里,看似圆满,实则荒芜。
早餐过半,门铃再次响起。
不用猜也知道是夏冉。
十年闺蜜,比邻而居,亲密无间,是整个社区都知道的佳话。
夏冉提着刚出炉的烘焙面包走进来,笑容明媚,气质爽朗。她熟门熟路地落座,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晚身上,语气亲昵自然:“特意给你买的海盐面包,你上次说好吃。”
“谢谢。”苏晚浅笑回应,温柔依旧。
两人随口闲聊着家常,气氛融洽自然,一举一动都是无话不谈的亲密模样。此刻的夏冉,眼底纯粹坦荡,只有闺蜜间的关切,没有丝毫猜忌与试探。此刻的平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完整假象。
夏冉看似随意地提起:“今早小区巡查,来了刑侦队的人,好像是例行走访。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一辆警车,车上那个警察看着特别严肃,一点都不随和。”
苏母随口惊讶了两句,很快便岔开话题。
苏晚握着勺子的指尖轻轻一顿,很快恢复自然。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安静地喝粥,神色平淡,不起波澜。那道冷锐如刀的目光她记得清晰,像是能穿透所有体面伪装,直抵人心最阴暗的褶皱,让她心底生出一丝绵长的警觉。
吃完早餐,大人收拾餐桌,孩子在客厅玩耍。夏冉拉着苏晚坐到院子的藤椅上。初秋的风很轻,院子里绿植繁茂,安静惬意。邻里路过,都会停下来叮嘱两句,让苏晚好好休养身体。所有人都记得她失眠焦虑、状态不佳,所有人都默认她是需要被照顾、被体谅的弱势一方。
两人随意闲谈育儿琐事、邻里闲话,氛围松弛自然,没有半分异样。夏冉全程坦荡热忱,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最信任的闺蜜,早已和自己的丈夫滋生出一段隐秘禁忌的纠葛。
下午两点,日头正好。
顾明轩开车送她去复诊。车子平稳驶出小区大门,路口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警车,沉静冰冷,和周遭闲适的社区氛围格格不入。
车窗半降,苏晚的目光淡淡扫过。
副驾上坐着一名身着警服的男人,脊背挺直,眉眼冷硬,周身没有半分松弛。不同于社区民警的温和随意,他的眼神锐利、审慎,带着一种看穿表象、直抵本质的冰冷锐利,沉默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
只是匆匆一瞥,车子便平稳驶过。
顾明轩目视前方,轻声叮嘱:“今天跟温医生好好聊聊,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
“好。”苏晚靠着车窗,轻轻闭眼应声。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藏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暗流。
心理咨询室的遮光帘调得很暗。
初秋的日光被滤成一层柔和的灰,落在浅灰色地毯上,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没有喧嚣,没有烟火,只有恒温空调送出的微弱风声,安静得像一块静置的冻土,恰好容纳人所有无处安放的疲惫与空洞。
苏晚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脊背轻轻靠着软垫,姿态松弛,却依旧维持着长年累月的得体。双腿并拢,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干净、纤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的情绪看起来平稳无害,和每一次复诊的状态别无二致,温和、安静、略带倦怠,是所有人印象里,那个被失眠和焦虑困扰的主妇模样。
温慎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桌后,指尖轻捏着钢笔,桌上摊开的诊疗记录本干干净净,每页都工整记录着她三年来的情绪状态、睡眠情况与心理疏导进度。他从业二十余年,见惯了各类情绪极端的来访者,崩溃的、嘶吼的、偏执的、绝望的,唯独苏晚,永远是最省心的那一个。
她从不激烈倾诉,从不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地坐着,零散诉说自己的失眠、多梦、精神恍惚,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别人的生活。
“这周还是睡得浅?”温慎开口,声音低沉平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包容,没有窥探,没有追问,只是常规的问诊。
苏晚轻轻点头,视线落在地面的光影上,眼神温顺又茫然,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脆弱感:“嗯。夜里容易醒,醒了之后就很难再入睡,脑子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白天偶尔会走神,做事专注力很差。”
这些话,她三年来反复说过无数次。
真实,却也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