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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冬至如归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二是冬至。临安城从清晨开始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汽里,是家家户户灶台上煮汤圆和炖羊肉腾出来的热气,混着冬至日特有的那种沉静而饱满的节令气息,把整座城的屋顶和街巷都拢进了一层暖融融的、正在慢慢蒸腾的白色薄雾里。小院那棵桂花树的枯枝被白汽润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树被同时缀满了碎银的旧骨架。逐萤在灶房里把昨天泡好的糯米磨成了浆,用细纱布滤了水,留下一团润白柔韧的糯米团放在案板上。冬至的汤圆要用新磨的糯米粉做,馅是黑芝麻拌了猪油和红糖,搓成圆球码进碟子里,一颗一颗圆润饱满,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油光。
      她搓汤圆的时候谢长明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时木柴裂开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地传进灶房里,节奏匀而稳,和她在案板上搓汤圆时手指滚动的频率几乎同步。她搓完了一碟馅球之后偏头透过窗纸看了他一眼,他正弯腰把劈好的柴码进墙角的柴堆里,晨光落在他肩头和眉心的朱砂痣上,把那颗痣晒出了一层正在慢慢变暖的暗金色。他码完柴直起腰来,隔着窗纸和她看过来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他走进灶房里在灶台边沿洗了手,把她碟子里最后一颗没搓圆的馅球接过去重新揉了揉,搓成了一颗比他手指还圆润的汤圆码进了碟子里。
      "你搓的比我圆。"逐萤把碟子端起来看了看他那颗,又把自己那排汤圆和它比了比,他搓的那颗确实又圆又匀,像被仔细校过的旧秤砣。她把自己那颗搓歪了的又拿出来重新搓了一遍。
      "你的也不歪。"他把她重新搓过的那颗汤圆接过去端详了一下,"和我的差不多圆。"他把碟子放回案板边沿,转身去灶台边把新烧的水注进茶壶里。
      冬至的午饭是在小院桂花树底下吃的。石桌上摆了几碟菜和一盘新煮的汤圆,汤圆在碗里浮着,被热汤泡得润白透亮,黑芝麻的馅从咬开的缺口里流出来和汤色混在一起,每一碗都冒着热腾腾的白汽。赵婆婆昨天就托人送来了半只炖好的羊肉,萧泠霜今早又送了一罐新熬的桂花蜜,沈辞镜和柳惊澜来的时候车斗里装了一篮子现摘的冬苋菜,叶子肥厚嫩绿,被冬至的晨露润着,在石桌上摊开时像一小片被搬到了桌面上的、正在慢吞吞呼吸的旧春天。
      "冬至吃汤圆,团团圆圆。"赵婆婆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杌子上,手里择着一把冬苋菜,择好了递给柳惊澜下锅焯水。她今天穿着一件新缝的藏蓝棉袄,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白边,被冬至的日光晒着,整个人像一截被裹进了旧棉套里的暖手炉。"我年轻时在老家,冬至这天要全家一起搓汤圆。搓得越大越圆,来年的日子就越圆满。"
      沈辞镜把石桌上那只盛了汤圆的旧碗端起来看了看碗沿的新釉面——那只碗今天被逐萤特意端出来盛汤圆了,碗底的刻字被热汤和芝麻馅的油光润着,"丙戌年秋,碎;丙申年冬,合"那行字在冬至的日光里清清楚楚的,像一枚被重新嵌进碗底多年的旧印章终于被重新蘸了印泥盖了下去。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抬头看了看坐在桌角的裴暮雨。裴暮雨正把碗里的汤圆夹起来吹了吹热气,轻轻咬了一口,芝麻馅的黑色从缺口处慢慢流出来,和碗沿的藕荷色釉面在日光里形成一道温润的、正在被汤汁和唇温同时润开的旧色边界。
      "这碗冬天盛汤圆,春天盛薄荷茶,夏天盛凉米酒,秋天盛桂花蜜。"沈辞镜把自己碗里的汤圆也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数着,"一年四季都能用。"
      柳惊澜把一块热毛巾搭在他手边,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毛巾,又看了看她,然后伸手用毛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汤圆馅迹。擦完了他把毛巾叠好搁回石桌边沿,低头继续吃汤圆,虎牙露着,在冬至的日光里像一小串被新磨过的旧贝。
      那天午后日头从薄云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残留的冬意晒得暖融融的。六个人吃完饭之后各自散了,赵婆婆回豆腐铺歇午觉,沈辞镜和柳惊澜去河边走了走消食,萧泠霜和裴暮雨回药铺暖房看石莼换水后的长势。逐萤在灶房里把用过的碗碟洗净了扣在碗架上,又把那盘剩了半碟的汤圆用旧纱布盖好放进灶台柜子里,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吃。谢长明把院墙根底那捆干柴收进灶房里码齐了,又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堆,拢进花圃根下沤着当肥。
      他扫完落叶之后在石凳上坐下来歇气,手里端着一碗赵婆婆煮的冬至茶——茶汤是深褐色的,加了姜丝和红枣,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逐萤从灶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端着一碗冬至茶慢慢喝着。冬至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花架底下的青砖地面上,两道影子挨得近,中间隔着一条被日光照出来的、正在慢慢变暖的浅色细线。
      "谢长明。"她端着茶碗喝了两口之后开口,目光落在花架底下那棵桂花树的老根旁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截被她昨晚塞进去的旧布条,是她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的,准备今天下午用来绑花架的竹篾。"明天你再去玉皇山顶的时候,帮我把这碗冬至茶端上去给姜观主尝尝。"
      谢长明偏头看着她。日光落在她端着碗沿的手指上,把那截被茶碗的热汽润得微微泛红的指节照得清晰而温暖。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又喝了两口茶,然后把碗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花架底下把那截旧布条抽出来,开始沿着竹篾的接缝处一圈一圈地缠绕加固。
      "好。"他说。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她蹲在花架底下绕布条的背影。她的动作利落而专注,布条被她绕得很紧,每绕一圈就用手掌压平了再绕下一圈。冬至的日光从她的肩头斜斜地照过去,把她鬓边那枚蝴蝶钗的翅梢镀了一层正在变亮的暗金色,她蹲在那里像一只正在重新筑巢的旧鸟,正在把冬日的暖意一点一点地收进竹篾和布条之间的缝隙里,等着来年的春风来拆开。
      当天晚一些时候,沈辞镜和柳惊澜从河边回来了。两个人走回来的路上比去时挨得更近了些,沈辞镜手里拎着一截在河边捡的旧柳枝,柳枝的皮被他剥了半截露出里面嫩白色的木芯,他在回来的路上用那截木芯编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环——比之前逐萤给谢长明编的那只还丑。他在小院门口停住,把那只柳枝环举到柳惊澜面前,没有递出去,就那么举着,虎牙露了半截。
      "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柳枝环,"和你手腕上那三只铜铃不搭。我又编了一只小的,想送你,可编出来太丑了,不好意思拿出手。编废了好几根柳条,这根是第八根——"
      柳惊澜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只歪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旧柳环。环身被他的手汗和河水浸过,已经开始微微发干了,可他搓过的那几处表皮被他的手指磨得光滑了一些,像一件虽然笨拙但被反复确认过弧度的人造旧物。她没有取笑他,而是伸出手,把他掌心里那只柳环拿起来,套在了自己左手腕最靠外的那只铜铃的铃身上。柳环的内径刚好箍住了铃身的腰线,歪着挂在那里,和另外两只铜铃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和铃音不同的、更沉更哑的细响。
      "戴在铃铛上。"她说,"走起路来,响的是铜铃,晃的是柳环。"
      沈辞镜蹲在院门口看着她把柳环套上铜铃的动作。他的虎牙在他看见柳环稳稳地箍住铜铃腰线的那一瞬间露了整整齐齐一排,整个人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旧风箱,呼地一声把自己里外都鼓满了暖风。
      他们在傍晚的时候围在小院灶房里吃第二顿冬至饭。赵婆婆把中午剩下的羊肉重新炖了一锅,汤里加了萝卜和粉丝,咕嘟咕嘟地在砂锅里翻着泡。石桌被挪到了灶房里,因为傍晚起了风,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里飘起了冬至后的第一场细雪。沈辞镜把灶房的门关严实了,又给炉膛里添了新柴,火光把满屋子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那只旧碗又被盛了新的热汤,碗沿的新釉面在灶膛的火光和窗外的雪光交替映照下,泛着一种既亮又润的、正在被慢慢养熟的光泽。
      赵明远是在汤快喝完的时候敲的院门。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墨蓝棉袍的下摆被雪水润湿了一圈深色的边。他在灶房门口站定,看着满屋围着灶台坐着的人,目光在裴暮雨身上多停了一拍。那拍停得极短,像一枚旧棋被放在了棋盘上时在落定的前一刻悬了那么一线,然后他把它放下了。
      "冬至好。"他说。他把手里那只旧木匣放在灶台边沿,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用红绳扎好的旧信札——一共六封,信封上分别写着六个不同的名字,字迹沉稳而略扁,和赵暗卫长留下的其他旧笔迹一致。"我在旧宅书房的木箱最底层翻到了这个。六封信,分别写给六个人。其中三封的收信人已经过世了——"他顿了一下,"可剩下的三封,收信人还在。"
      裴暮雨从灶台边沿把那只木匣端起来放在了膝头。他解开红绳的时候动作很慢,把六封信的信封一一看过去——前三个名字他不认识,第四个信封上写的是"柳如晦",第五个是"萧征",第六个被墨涂了,涂得很厚,可隐约能辨认出底下一个"江"字的轮廓。他把那只被涂了墨的信封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他抬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这封信——"他的指尖点在那个被涂掉的"江"字的轮廓上,"是写给我母亲的。"
      赵明远站在灶房门口,雪在他肩头慢慢融成了细碎的水珠。他点了点头。"我养父说,赵暗卫长把这六封信留给我养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些信我一封都没有寄出去。等那个孩子长大了,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拆。'"他看了裴暮雨一眼,"那封信是唯一封面上没有写地址的。可能赵暗卫长也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炉膛里的木柴噼啪炸了一颗火星,把窗纸外的雪光和室内的暖光同时映了一瞬。裴暮雨把那封被涂了墨的信从一叠信札中抽出来,在掌心里平平地放着,信封的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被折叠过多次又展开的褶皱痕迹密密的,像一封被反复拿出来看又放回去的旧信。他没有拆开它。他把它放在了自己膝盖上那只靛蓝色的新荷包旁边,让两样东西的边角挨着,然后他把剩下的五封信重新用红绳扎好了放回木匣里,把木匣的盖子合上了。
      "剩下的信我以后再拆。"他说,"这一封——我留着。"
      灶房里的炭火把满屋子人的面容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窗外的雪还在落着,把院墙和桂花树的轮廓慢慢地覆上一层越来越厚的白。逐萤把那碗最后盛出来的冬至热汤端到赵明远手里,他接过去的时候碗沿的热汽把他脸上那层赶路时被雪风冻出来的凉意润化了一层。他端着碗在灶房门内侧的矮凳上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热度从他的喉咙滑进胃里,把他那截从镇北城一路带到临安的冬夜寒气慢慢地替换成了一层温热的、正在被汤面和炭火同时焐暖的、新的温度。
      那天晚上雪落了大半宿。小院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白,灶房里的炭火续了三回才慢慢歇了。六个人在冬至的夜里围着灶台坐着,炭火的暗红和窗外的雪光把各自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像一屋被同时放在同一个暖炉旁边的旧瓷坯,正在被慢慢烤干表面的湿气,准备在下一个季节到来的时候搬出去晾晒。
      赵明远在雪小了一些之后起身告辞,走的时候怀里揣着那包被逐萤重新温过的冬至汤——她用一只旧瓦罐装了带汤的羊肉和萝卜,用干荷叶扎了口,让他带回驿馆明天热了再吃。他在院门口站了一息,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亮着的灯光和门缝里漏出来的几个人影的轮廓,然后他拢了拢袍子,踏进了雪地里。脚印在院门口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凹痕,被新落的雪慢慢地、慢慢地填平了,像一行正在被时间洗淡的旧注脚,留着原义的骨架,等下一阵风来把它彻底吹散到冬夜的暗处去。
      沈辞镜和柳惊澜最后走的。柳惊澜走在雪地里,左手腕那只铜铃上套着的柳环被雪水润湿了,在夜风里微微地晃。沈辞镜推着板车走在她旁边,车斗里空空的,可他的车推得不快,像是在等那串被铜铃带着的柳环晃动的节奏和他的步子磨合到同一段频率里。两个人在巷口拐角的地方偏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一起拐了弯,推着板车的轱辘声和铜铃被雪水润过之后更沉一些的微响一起在雪夜的巷子里荡了几个来回才散了。
      小院灶房里的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还亮了一会儿。逐萤把用过的碗碟洗净了扣在碗架上,把灶台上的汤渍擦干净了,把炉膛里的余烬拢了拢盖了一层薄灰让它慢慢熄。谢长明在灶台边把赵明远带来的那几封信的红绳重新扎紧了,把木匣端起来放进灶台柜子里,和那只旧碗的存放位置隔了一层旧木板。他放好木匣之后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偏头看着窗台上那排被雪光映着的薄荷苗,然后他转身走过来,在灶台边沿她擦好灶台收回手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放进了她还沾着水汽的掌心里——是一枚新的柳枝环。
      柳枝环编得比上次那个周正多了,环身被他用小刀仔细刮过一遍,表面光滑温润,内径的大小刚好套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松紧适中。环身靠近接口的地方被他用小刀刻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描过去的旧河床的支流,从环的一端缓缓流向另一端,在接口处收成了一个闭合的圆。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柳枝环,被水汽和雪光同时润着,泛着温润的旧木色光泽。她把那枚柳枝环握进掌心里,没有立刻戴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灶台边沿,和她之间隔着灶台上那一盏被拧到了最暗的旧油灯的火光,灯焰把她和他之间的那段间距照成了一线暖融融的暗金色。
      "你什么时候编的?"她握着那枚柳枝环,指腹在环身上那道细细的刻纹上慢慢摩挲着。
      "昨天下午。你蹲在花架底下绕布条的时候,我在灶房门口编的。编坏了两根,这一根是第三根。"他看着她把柳枝环握在掌心里摩挲的动作,声音被灶膛余烬和窗外雪光同时滤着,像一枚被放在冷暖和明暗边界正在慢慢被焐热的旧器物的表面:"你那个红绳蝴蝶丑,我编的柳枝环也丑。丑在一起,正好。"
      逐萤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她握得微温的柳枝环,环身的表面被他的小刀刮过之后触感光滑而温润,那道细细的刻纹在她的指腹底下像一条正在被慢慢认出来的旧路,入口和出口被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她把那枚柳枝环轻轻套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环身刚好的松紧箍着那一圈指节,像一枚正在慢慢适应该处温度的旧标记,正在用自己干透了的木纹去贴合皮肤下正在稳定跳跃着的脉搏的节拍。
      "正好。"她说。她把戴着柳枝环的那只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看了看,雪光把那枚干木色的环身映出了一层温润的暗银色,和她袖口露出来那一小截被日头晒成浅麦色的手腕皮肤之间形成了一道温润的边界。她看了两息,然后把手收回来,在灶台边沿把那盏旧油灯吹熄了。
      窗外雪还在落着。檐角的雪积了一掌厚,偶尔塌落一块的闷响在安静的冬夜里传出去很远,像一枚一枚被从旧日历上撕下来的日子,被雪盖住了,等天亮的时候再融成新的水痕渗进砖缝里。灶台边沿那只旧碗扣在碗架上,碗底的刻字在暗处被窗外的雪光反照着,"丙戌年秋,碎;丙申年冬,合"那行字的轮廓在暗光里依稀可辨,像一枚正在暗处自己慢慢合拢旧纹路的旧印痕的骨架,正在等着白天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被窗纸外面反进来的雪光重新照清楚每一个笔画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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