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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桑树与牵牛花 11条蚕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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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式教室那一片静谧的草席香气里,凌樱诺盘腿坐好,轻轻阖上双眼。她任由周遭祥和的梵音将自己的思绪裹挟,顺着悠长的呼吸,一路飘回了十四年前,那个漫长、炙热、仿佛永无止境的暑假的开始。
那一年,十岁的凌樱诺,骨子里还带着一点未被驯服的、小小的野性。
那天的太阳大得离谱,像一锅烧开的沸水,在头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柏油地面被晒得蒸腾起一层白蒙蒙的虚光,人站在太阳底下,一伸手满手是汗,一抬脸满脸是汗,稍微动一动身子,整件海蓝色的海魂衫就会彻底湿透。
同龄的孩子们早就成群结队地往清凉的游泳池里钻,可十岁的小樱诺却像个不知疲倦的铁道游击队员,正满大街四处“打劫”着桑叶。因为在她的秘密基地里,正肩负着一项重大的生命任务——她要保护十一条蚕宝宝的性命。那群小东西还很幼小,黑黑的脸,黑黑的嘴,黑黑的蠕动身子,却拥有着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惊人食欲。它们是高贵的物种,对食物挑剔得很,每天必须吃到最鲜嫩、最干净的头茬桑叶。
为了找到食物,小樱诺爬树、翻墙、上屋顶、跳阳台,十岁的夏天,什么样的冒险她都敢尝试。可偏偏那天上午,她四处碰壁。附近的几棵野桑树早就被摘得光秃秃的,她一无所获。
而家里的蚕宝宝们却不懂主人的艰难,它们只知道饿,在纸盒里齐齐仰起漆黑的小脑袋,盲目地朝虚空乞求着食物。那副嗷嗷待哺的悲壮样子,让视蚕如命的小樱诺心疼得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肉去喂它们。
她抹了一把汗,再次推门走入烈日中。那一刻,她已经感知不到夏日的闷热,也听不见满城知了那令人烦躁的狂鸣。她的眼里只剩下了一种颜色——桑绿。整个世界在她的视线里仿佛都泛着嫩叶的荧光。她必须走得更远,去那些从没去过的地方,翻进那些从没进过的院子。
不知不觉间,小樱诺穿过了三条宽阔的马路,走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悠长而静谧的无名巷子。
巷子的尽头,赫然藏着一个装有黑色铁门的大花园。白天,那扇笨重斑驳的铁门常常留着一道半掩的缝隙。小樱诺像一只敏捷的猫儿,轻手轻脚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刹那间,别有洞天。眼前出现了一片极开阔的绿草坪,被一圈精致的白色矮石栏优雅地围着。草坪两侧,高大的银杏树和百年榕树枝叶繁茂,像两列沉默的卫兵,静静地俯瞰着这个不速之客。再往里看,是一栋带着浓厚年代感、墙皮有些剥落的三层法式洋房。
就在那栋洋房的侧面,一个小花园中央,赫然伫立着一棵瘦高却长得繁茂的桑树!那翠绿欲滴的树梢,甚至一路顽强地延伸到了三楼的露天阳台上。
小樱诺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荒漠里突然挖出金矿的淘金者,激动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警惕地飞快扫视了一圈四周——在这么毒辣的太阳底下,正常人应该都在屋里吹冷气,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当机立断,她迅速展开行动,蹬着塑料凉鞋踩上滚烫的铁栏杆往上爬。栏杆的顶部被打造功成了尖锐的矛形,比她想象中要滑、要难爬得多。但十岁的小姑娘全神贯注,咬着牙,一点一点往高处挪动着身体。
然而,就在她好不容易平衡住身体,拼命伸长了胳膊要去够那一弯坠满嫩叶的树枝时,身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冰冷的呵斥:
“你在干什么?”
小樱诺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笔直地往下坠落!
惊恐之中,她的本能让她的双手在空中疯狂乱抓。左手死死拽住了一根粗壮的桑树枝,右手在慌乱中一掌按在了栏杆顶部的尖锐铁角上。刺骨的剧痛瞬间从掌心炸开,但她意识知道绝不能松手,否则掉下去非断胳膊断腿不可。
院子里的人影快步走来。伴随着“吱呀”一声,小花园的侧门被推开,一双属于少年的手臂稳稳地向上伸出,一把抱住了她悬空的双腿,沉稳地将她往下拉:“下来。”
双脚重新踏回坚实地面的那一刻,凌樱诺脱力般地晃了晃身子。
一个男孩直直地伫立在她面前,正居高临下、面无无表情地冷冷看着她。眼前的女孩满脸都是汗,脑后扎着一团因为爬树而乱糟糟的长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蓝色连衣裙,凉鞋松松垮垮地套在脚踝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可小樱诺抬头望着他,不知为何,心里那股做贼心虚的恐惧感却莫名消散了大半。原来……只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哥哥。但他长得可真好看啊。那是小樱诺第一次对“英俊”这个词有了具体的概念——长长的、如浸了墨一般的凤眼,浓黑整齐的眉峰,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樱诺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声音弱弱的,“我养的十一条蚕宝宝快要饿坏了,它们如果没有吃的,今天晚上就会死掉的。所以……”
“所以你就翻墙来偷?”男孩声音冷淡。
“不是偷,我只是……采一点点。如果你要收钱的话,我可以给你的!” 小女孩急忙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了一枚一直舍不得花的、亮晶晶的一元硬币,毫无保留地递了过去:“哥哥,给你!”
可手一伸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只见她的整个右手掌心此时血肉模糊,娇嫩的皮肉被铁矛生生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红的血正顺着手腕,啪嗒、啪嗒地往草地上滴落。
男孩的视线在两那枚硬币和满手的鲜血上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波澜。 “跟我来。”
花园的僻静角落里接着一根有些年头的自来水管。男孩走过去打开龙头,不容拒绝地一把抓住她受伤的手腕,直接按在了冰凉的水流下冲洗。
“痛……呜,痛!” 原本憋着眼泪的小樱诺这下彻底破了功,疼得直倒吸凉气,大颗大颗的泪珠瞬间夺眶而出。
“别动,忍着。” 男孩的语气依旧生硬,却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她乱晃的手臂。水流被他调得更大了,他微微低着头,极有耐心地冲刷着伤口里的铁锈与脏污,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樱诺疼得不敢看自己的掌心,只能逼着自己抬起头。她看到生锈的水管上,正妖娆、繁茂地攀爬着一丛丛翠绿的牵牛花藤。而在男孩的头顶上方,正颤巍巍地绽放着一朵比她手掌还要大的、粉紫色的牵牛花,在盛夏刺眼的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冲洗完伤口,男孩转身回了一趟洋房,很快拿了一块干净的白色毛巾出来。他用水绞湿了,递到她面前:“把脸擦擦,脏死了。” 小樱诺乖乖接过毛巾,把脸上的汗水和泪痕擦得干干净净。褪去污垢的她,在阳光下就像一朵含苞待放、年幼洁白的玫瑰——饱满的额头,晶亮幽蓝的眼睛,花瓣般娇嫩的肌肤。
“屋里有药。你要涂红药水,还是紫药水?”男孩问。
“紫药水!”小樱诺大声回答,因为她觉得紫色好看。
等男孩用棉签帮她把整个掌心图得一片紫红后,小姑娘好了伤疤忘了疼,献宝似地把右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五指张开,笑嘻嘻地歪着头问: “哥哥,你看我的手!现在像不像刚才水管上那朵紫色的牵牛花?漂不漂亮?”
男孩依旧沉着脸,嫌弃般地瞥了她那只紫亮亮的手掌一眼,淡淡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住哪儿?”
“我叫凌樱诺,今年十岁啦,四月份的生日。我家就在五原路,离这里很近的,跑得快的话,只要十分钟就能到!”
“在这等着。” 男孩丢下这句话,转身轻车熟路地折返进洋房,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阳台。不一会儿,他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大叠刚刚采摘下来的、最鲜嫩的桑叶,整整齐齐地用刚才那块湿毛巾包裹着,递到了她怀里。
凌樱诺弯起好看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甜到骨子里的笑: “谢谢哥哥!那我明天……还可以来采吗?”
男孩在正午的烈日下愣了片刻,最后,破天荒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男孩看着她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辛玥。”
“辛哥哥!谢谢你!那我们明天再见喽!” 小樱诺怀抱桑叶,欢快地连蹦带跳地跑远了。那抹湖蓝色的单薄裙影,像一尾游动的鱼,很快便闪出了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名为辛玥的少年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巷子口,过了很久都没有收回视线。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颗在白昼里亮起的、遥远而明亮的星辰——那是独属于小女孩的纯真、美好与蓬勃。
他的世界,原本因为家族的负累与冰冷,安静得近乎荒凉。而这份长久以来的死寂,终于在今天,被这个莽撞闯入的女孩,和她的十一条蚕宝宝,轻轻地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