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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候鸟 “不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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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闫是一个温和的男人,他一走进教室,班级里的气氛瞬间比刚刚老顾在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后排的几个男生开始伸手伸脚地活动僵硬了一个早读的筋骨。
今天讲的内容是《再别康桥》。
老闫很喜欢在课堂上叫江蓠起来朗读课文的内容,江蓠好像每次也都能不负所托。
我撑着下巴,看着江蓠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她高高的马尾乖顺地垂在颈后。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开口。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捧起语文书低下头时,半束马尾轻轻扫过了她的肩膀。她朱唇轻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和那天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时一样,在这个清晨,她的声音更像一股清冽的小溪,正缓缓荡漾着细碎的涟漪,她的声音,真的很适合读课文。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班级在沉寂两秒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连老闫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感觉江蓠在坐下的时候,似乎往我这里轻轻扫视了一秒,但我并不认为她是在看我……
我们后排的男生普遍不喜欢上语文课,我转着手中的笔,一节课不知道听到多少个从身后传来的哈欠声,害得我也觉得昏昏欲睡。
后半节课,老闫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地让我们仿写《再别康桥》,我把手中的笔转得越来越快。
这玩意儿,谁懂得写?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到处是椅子和地板摩擦挪动的声音。
从高一到高二换了一栋教学楼,之前的那栋教学楼是新盖的,地板是灰白色的瓷砖,而这栋楼是古老的,地板保持着最原生态的水泥形态,甚至有点坑坑洼洼,连桌椅也都是好几代人传下来了,每当移动桌子椅子,就会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升到高二年,条件还比高一年更加艰苦了。
校领导说这栋楼风水好,算过了,适合高二年级的学生,然后等高三再继续搬到另一栋风水更好的楼。
真是麻烦的决定……我心想。
下课铃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种解脱,比如陆燃,但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
“许至,打不打球?”
陆燃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话还没落音,他的手掌便猛地拍在了我的背上,害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颤,转在手中的笔差点飞了出去。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我面前空空如也的作文本,把脑袋伸过来,随后一下抽走我压在手臂下的作文本,嘴角上扬,脸上露出一股嘲笑神情,语气里带着调侃:“哟哟,你不会一整节课啥也没写出来吧?”
我转过头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刚想反驳,几个班级的男生抱着篮球朝我们走了过来,多半是来喊陆燃去打球。
他们将手搭在陆燃的肩上,陆燃身形偏瘦,搭在他肩上的那个人比他高出一头,手臂粗壮有力。当他看到陆燃手上那张空空的作文本,大叫起来:“喂喂,你什么都没写,等会打球打个屁啦。”
“这不是我的,是他的。” 陆燃指了一下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我从他手里抽回我的作文本:“如你所见,没写一个字,不去。”
“真没趣。”陆燃抬起手就要往我头上来一下,被我灵巧地躲开。
“走啊,快点下去打球啊!” “走啰——”
看着陆燃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像脱缰的野马撒欢下楼,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班级里,坐不住的男生几乎都跑到教室外面,教室里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女生。
江蓠也在其中。
我听着他们的说笑声传来,我准确提取到了其中那个最动听最明媚的声音,并不住地呗吸引。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对谁都那么好,对谁都那么热情。
总能一副看起来那么开心的样子,好像永远都有能让她开心的事情,而困难和烦恼好像从来都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也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一样……
和我,完全不一样呢。
突然,一团纸飞了过来,轻轻砸在我的课桌上。
我抬起头,两个女生小跑地过来,他们身后跟着江蓠。等他们跑到我的桌前,江蓠站到了第一个。
“对不起啊,我们不小心扔到你了。许至同学。”她捡起我桌上的纸团,双手合十向我表示抱歉,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但是还是笑得那么好看。
“没事。”我说。
“你认识他啊,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们背对着我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对江蓠说,还偷偷用余光瞟我,我当当作没有看见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随意翻开。
“刚才吓死我了,还好没砸到他。”另一个女生也压低声音说,“他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太冷淡了……快走快走。”
然后他们就拉着江蓠,离我离得远远的。
呵,悄悄话都不懂得要走远点再说。
无所谓,周围的评价与我而言,毫不在意,这不就是我的样子吗。
我看见江蓠似乎在他们耳边偷偷说了什么,隔太远我没有听见。
呐,你觉得在一间教室里,有一个知道你秘密的女同学,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我不知道我这是在问谁,我勾起嘴角。
虽然多少担心江蓠会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但是看着她那单纯的笑脸,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无条件地相信了她,相信她不会这样做。
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照进来,光落在我的桌角,我伸手去接,感受光的心跳在我的指尖跳动着,感受着手指尖不同于其他身体部位的温暖,颤颤巍巍,像随时就要消失一样。
我低头,继续埋在书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下午的第二节是体育课。
我不喜欢上体育课,虽然我的体育成绩并不差。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心脏在体育运动中剧烈快速地跳动,也不想要这种心脏的狂跳给我带来那种异于平日的紧张和兴奋感。
走出教室的时候,太阳还是很大,班里不少同学已经陆续地往操场走去,剩下一些勤奋的女生还埋头苦抄上一节化学课在黑板上留下的一堆方程式。
体育课集合的地点在篮球场上,到了篮球场,已经有不少男生正迫不及待地在打球,一群群女生分散地围坐在篮球场旁边的主席台上。
“许至!”一个声音叫住了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粒篮球正以飞速朝我飞来。
是陆燃,他正将一粒篮球朝我抛过来,随机朝我这里小跑过来,额头的刘海被汗水浸湿,我忍不住撇了撇嘴,还没上体育课就已经弄得汗流浃背。
我条件反射地接住,随即又毫不客气地抛回给他。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球:“干站着?不投一个?”
“没兴趣……喂!”我话音还没落下,他像故意要挑逗我一样把球抛回来。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来不及接球,抬手一挡,球打到我的胳膊肘反弹了出去。
抬头看向陆燃,还有他身边几个跟他一起打球的人,他们一脸坏笑,尤其是陆燃笑得最狂妄,仿佛是有什么奸计得逞。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真的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球弹开后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往远处滚去。
我们几个看着球滚动的方向,我看见球往江蓠的方向滚去,球速变得越来越慢,最后竟然像一只宠物一样,一直滚到她的脚边,蹭了蹭,就停了下来。我认真地看着,意识不知道到底是该看着球,还是看着她,还是看着那个大喊大叫跟着球跑过去的陆燃。
最后我望向江蓠,发现她也和我一样,正望着我,时间仿佛静止了了几秒,在我看来却如同过了好几个世纪,直到我看到她弯下腰捡起球,被扎成马尾的长长的头发跟着落到肩膀上。
她正朝我慢慢地走来,马尾甩到了身后,她站在我的面前,将球递给我。
我呆愣愣地接过球:“谢、谢谢啊。”
然后就看着旁边的沈铃一把过来把她拉走,她在被沈铃拉走的时候好像还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错觉,因为有一种无比奇怪的感觉在我心里荡漾开来。
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她被拉走的背影。直到右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不用想就知道是陆燃。
“怎么,你春天到了?”陆燃凑近我的耳朵边说道。
“滚。”我一手拍在他的胸口,用力推开他。然后斜眼看了一眼身边的篮球框,手腕一扬,向上一抛。篮球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地砸在篮筐上,然后反弹出来。
“就这啊,就这啊!许至。”陆燃追在我身后笑得很放肆。
体育课又练习三步上篮,体育老师是一个胖胖的小老头,小老头说三步上篮是这学期期末必考的内容,他示范完三步上篮后便交由我们自己练习。
三步上篮对我来说毫无难度,对其他男生也是,于是他们已经开始继续组队打篮球比赛。小老头坐在一旁看着,并不管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只要我们别搞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想干嘛就干嘛。
“喂,许至,来一起打球啊,打比赛。”陆燃在我身后喊。
“无聊,我走了。”
“哎——喂——别走啊你。”陆燃正要往我这里冲过来。
“算了算了。”另一个男生拉住了他,“许至他不都一直这样嘛,我们自己打吧。”
我低下头,确实,我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和他们打什么比赛。
我一个人向篮球场旁边的教学楼走去。
这栋教学楼一共五层,第六层是天台,平时不上锁,也很少有人上去。
站在天台上,正好能看见正下方操场上,那些正在打比赛的男生。
因为这个天台并没有护栏,老顾反复强调叫我们不许上去。
不过,我没有听他的。
我是在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第一次上来的,后来又来了好几次。
这里安静、清静。而且还挺干净的,看来学校的物业也没有忘记照顾一下这个地方。
我渐渐爱上了这样一个地方,仿佛能在学校里短暂地逃离人群。
云团在头顶翻涌,这里离天堂很近。
不过说句实话,没有护栏的天台确实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我曾有过几次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天台边缘,但是每每,残存的一丝理智和对死亡的惧怕都没有让我从这里一跃而下。
在这个有着六层楼高的天台边缘,任何人只要往前迈出一步,身躯便会直线扎向又冰又硬的地面,毕竟人类没有翅膀,从来都无法自由地飞翔。
我往天台的边缘走去,大胆地感受着天台处和操场上不一样的风速。
“不是说好了不会再这样做了吗?”
一道轻灵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就像雨点滴落在青玉盘上。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
*
这一定是一副我很久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头顶翻涌的云团让出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快要下山的夕阳顺着云朵裂缝把金光漏了进来,光线中的灰尘被照成浮动的金箔。
就在这一刻,光把天台转角处,切割成阴阳两块。
我站在阴处,抬头就看见了一幅无论多久都不会忘记的,如梦幻般的画面。
我抬头望去,身后天台高出的像烟囱一样的边角上,江篱正坐在那儿,双腿垂在外面轻轻晃着,她高高的高马尾已经放了下来,那条发绳正套在她的手腕上,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扫过那张白净的脸庞,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她没有看我,反而看向远方。
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她所在的那个位置确实是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是跟着我上来的吗……呵,怎么可能。
“我跟你一样,也喜欢来这个天台。”江蓠说道。
她没有看向我,却让我浑身不住一颤,她的话更让我确信了她肯定不是第一次上来这里。
没准也不一定是第一次看见我在这里……
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我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万千思绪如雪花纷扬,却又刹那间消融,化作一片澄澈空灵。
我看得出神,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她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我的跟前,把我吓了一跳。
她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竟然让我脊背一凉。
“呵呵,你……怎么会在这。”我说。
“因为我也不喜欢上体育课。”她说,“而且这里离天空很近呢,感觉每次来这里,心情就会莫名地放松……”
我看着她,想不到这样的她竟然也会有和我相似的想法,此时的她看起来和平时略有不同,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摇曳着,宛如误入尘世带有翅膀,快要随风飞走的精灵。
我越来越读不懂她了。
“那你呢?许至同学。”
“什么?”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那个问题呢。”
“哪个?”
“就是最开始的那个……”
我想起了她最开始问我的问题。
“没有,不是的。”我回答,“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想来这里而已。”
“是嘛。”她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咳咳……你……”我挠了挠头,“你……好些了吗?”
“如你所见,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在我面前转了半圈,齐肩的头发垂在肩头。
“嗯。那就好……”
“你担心我?”
“没有。”
“哦。”
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她,也难得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