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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漩涡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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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内,我和她隔着一张白色的帘子和一扇虚掩的门。
“真是个麻烦的人。”我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兜里。
明明是想在今天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怎么结果反而成了好像救了一条命……
我低下头看着我的鞋尖,自嘲地笑了笑。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被推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我看着医生离开的身影,想起刚才在房里的时候,她是如何撑着最后一口气,让医生把我赶了出来的样子。
不是不需要我吗?那我为什么要进去……
然而……
“哇,你竟然还在啊!”
我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她,此时的我正端着一杯一次性水杯装的水,站在她的床头。
好吧,我又一次身体先于大脑而反应。
虽然她的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但是她看起来好像心情很不错,显然身体已经恢复回原来的样子。
我在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舒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她边说边用手臂把身体支撑起来,靠在床头。
“……”
“你在担心我?”她的眼里隐约闪过一丝调皮,仿佛是在逗我开心。
“没有。”我把端来的水杯放在她病床的床头柜上。“……我只是为了确保你不会把今天你看见的事情说出去。”
“啊,你觉得我像这样的人吗?”
“不然呢……”
“啊……怎么会……”她看起来有些失望。
“……”
一阵沉默。
“你……这是可以坐起来了?”许久,我终于找到了一句可以说的话。
“是啊。”她朝我笑了笑,“我可不想把生命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躺在病床上……”
“……”
“可以帮我递一下吗?”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我拿起水杯递给她,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病历,上面是她的名字:江蓠。
江蓠……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好像有听老师这样喊过她。
我弯腰,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病,可是病历上除了江蓠的名字,其他全部写得龙飞凤舞,一个字也看不懂。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随后伸手过来把病历翻了一面。
她这不是够得着床头柜嘛……
“你好奇啊,我就是不小心中暑了啦。”
“这个天气……中暑?”
“我本来就比较容易中暑啦,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
又是一阵沉默。
“帮我叫医生吧。我不想滴了。”
“啊?还能这样?”
“当然了,滴的葡萄糖而已。”
“好吧,但是医生不一定会同意……”
“你去试试嘛。”
“……”
“喂!里面的男生!出来帮女生拿药!”
正巧,医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适时地打破沉默。
“那我去了。”
我打开门,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我转身往门外走去,在轻轻掩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小声地说:“谢谢你,许至同学。”
站在被玻璃柜阻隔起来的取药处外,我看着医生熟练地分配着药丸,视线却早已失焦,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才她的那句“谢谢你,许至同学。”
心里有种奇怪的东西翻涌着。
其实,本来我还有点担心,担心她醒后看到我,会对我今天的事和我的那封遗书穷追不舍。
不过没想到,她不但没有追问我,也只字不提,只是保持着微笑,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医生把药递给我,我顺便跟他说了里面的江蓠不想打点滴的事情。
本以为医生可能会质疑我,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护士跟在我身后,进来给江蓠拔针。
我看着江蓠将扎着针的手举到护士跟前。
她的血管很细,手腕也很细。皮肤在偏棕色的头发的衬托下看起来更白,但更多的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很干净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白。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拔针,当针头被拔出,她的手背血管渗出一丝血丝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一蹙,应该是弄疼了吧……
护士在她的手背上贴上一张止血的创口贴,又在她耳边耳语了一阵,应该是在嘱咐些什么注意事项。
她理了理头发,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
“你怎么不知道来扶着她啊!”护士对站在旁边的我说,她的语气听起来带点不满。
看着她看我的眼神,我想她是误会了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没事啦,姐姐,我自己可以走。”江蓠站了起来,接过我手里那袋装着药丸包的白色透明小袋子。
“那你小心点。”护士在她身后叮嘱,然后又朝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装作没看见一样,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体的斜后方。
走出诊所的时候才发现,天,竟然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刚才黄昏时分在巷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6点。正好因为明天学校要作为考场,所以今天不用上晚自习。
“你能自己走回去了吧。”我走下了诊所的台阶,自顾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她。不过,与其说是问,更像是一种要她马上说同意的肯定句。
我听见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往我这里小跑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保住今天的那个秘密,然后把我灭口呢。”
“呵,我才不会做这种事……走了……”
“那许至同学!”她叫住我,我转头,看见她笑了起来,“周一学校见啦!”
对了,我跟她是同班,差点忘了。
“嗯。”我用很小的声音回应她。
“周一……一定、一定要再见哦。”
这是我走了几步之后,又听见她在我的身后补充说的话,顺着晚风,一直飘进我的耳朵。
“……”
我没有回头,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诊所前的路灯下,而我,将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遗书,轻轻攥紧,便一头扎进了黑色的夜里。
*
回到家,我把自己甩进沙发里,双臂搭在沙发上。
黑漆漆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周围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蟋蟀的叫声。
客厅旁连接阳台的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窗前的地板上,月光肆意地入侵,冰凉的瓷砖隐约倒映出月亮模糊的影子,随着拉到两边的白色轻轻晃动。
我并不欢迎这位客人擅自进入我的领地,我起身,踩在了冰凉的月亮身上,走到落地窗前,唰地一下,拉上了两侧的纱帘,将月亮挡在窗外。
走进卧室,打开老旧的音箱,悠扬的古典音乐从里面传出,大提琴和小提琴交织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向身后的床倒去,窗外的夜色在我的眼前翻转。
抬眼,是一片黑色的夜空,越往上,颜色越深。
安静的夜晚,环绕灵魂的音乐,让我混乱的思绪能有片刻的喘息。
这也是我对我现在住的地方比较满意的一个原因。
我初中是在一所私立学校读的,那时我还住在离那个学校很近的富人区的房子里,和那个男人新组成的新家庭住在一起。
自从考进了这所市里最好的公立高中之后,我就以为了能方便自己上下学为由,强行要求自己一个人搬出来住。
正好我耀人的中考成绩给足了那个男人和别人吹嘘的面子,他同意了我搬出来自己住,并承担了我的房租。
于是我成功住进了这离我的高中十分钟路程的二居室里。远离了那个男人,也远离了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私生子。
当然,这点钱对于那个男人来说并不是问题,在外人看起来,他在生意场上是很成功,金钱不少,甚至有人调侃他在情场上也是一把好手。
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甚至嗤之以鼻。
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私生子现在正在我曾经就读的私立中学里读高一,他中考成绩不好,只能靠着金钱混个私立高中来读。
我的主动离开对于那个女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她总是对我一副防备的样子,好像我的存在会抢走她或者她儿子的什么东西一样。
每次当她露出这样防备的神情,我都会忍不住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嘲笑,但这似乎又引起了她更强烈的不满,所以应该也没少在那个男人面前挑拨离间。
不过我无所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现在住的地方环境很安静,离学校还近,勉强算是半个学区房,周围住的也大多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我住在5楼,一层楼有两户。我隔壁户住着一对年老的夫妻,除了每天一大早就会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从床上爬起来时发出的咳嗽和清痰的声音,每到夜晚尤其安静,正好,我的睡眠也不算深,每天几乎也能在很早就醒过来。
我翻了一个身,艰难地闭上眼睛。
母亲过世之后,外婆来找过我。
听说这些年母亲一直都在抑郁中度过,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要强的人,接受了一辈子的治疗,想念了一辈子的我,记恨了一辈子的父亲,最后终于坚持不住了。
外婆把她留给我的遗物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是真的太久没有见过她了,但是,看着她那些用尽心力写给我的几封信件,仿佛可以读出她的痛苦。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带给她的。
而我现在所有的一切,又都是他们带给我的。
这都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感觉像是眼泪一样的东西将双眼粘住,无法睁开…
事实上,我也不能睁开,不想睁开…
我感觉到我的眼前已经温热,只要睁开,眼泪就会顺势而下。
我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音乐似有若无地在播放着,我感觉我整个人好像浮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不小心睡过去的。
只知道当我在迷迷糊糊中醒来时,窗外是一片寂静的夜,看了一下时间,正是凌晨。
我翻身起来,放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的那张遗书顺势掉了出来。
我拿起它,我盯着它发呆。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江蓠把它递给我的模样,遗书上还停留着她指尖的余温。这一刻,我竟然没有了打开遗书重读的勇气。
我仿佛又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那双被阳光照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的眼睛,透过表层氤氲的雾气,里面好像有无数星辰在闪烁。
我突然清晰地感觉到,我没有那么想去死了……
我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到火柴盒,取出一支,在火柴盒侧面用力一划。
“滋”的一声,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我看着晃动的火焰,将它靠近我手里的那份遗书,点燃,然后看着它在黑暗中,逐渐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