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卿不见君》安澜处

12、随便你（N） 从公寓

　　从公寓出来，夜里的风扑在脸上，郑朴茗一路走回出租屋。
　　躺在床上，他毫无睡意。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客厅里的画面。张磐卿眼底的失望，那声带着苦涩的“行”，一遍遍在心头打转。那些压在心底的往事，沉重又棘手，他确实还没有准备好全盘摊开，可他也不想就这样放任两个人一直卡在原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泛起浅灰。整整一夜，他没有合眼。
　　郑朴茗坐起身，点开手机。没有选择企业微信，点开了那个搁置许久的私人对话框，最上方依旧是那句冻结的“早点休息”。他指尖在输入框来回敲打，删了又改，斟酌许久，最后只打出短短五个字：给我点时间。
　　按下发送，心口跟着往下坠。
　　消息送出去之后，屏幕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攥着手机坐在床边，等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对方才回过来，只有冷冰冰三个字：随便你。
　　没有追问，没有体谅，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把郑朴茗憋了一整夜的心意，全部挡了回来。
　　郑朴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摩挲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一阵发堵。他料想过张磐卿会难过，却没料到会是这样淡漠的回应。
　　天亮之后，照常上班。
　　踏进办公区的那一刻，张磐卿又完完全全变回了盘弥科技的张总。
　　仿佛昨夜公寓里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碰面依旧是客气疏离，开会时目光掠过他，只会淡淡一扫，即刻移开。工作指令全部走办公软件，文字简短干脆，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再也没有茶水间里无意的停顿，也不会再悄悄递过来暗示思路的批注。
　　之前那些藏在缝隙里的、隐晦的关照，全部消失不见。
　　有项目讨论会，郑朴茗提出方案设想，若是放在前阵子，张磐卿纵使表面严苛，也会悄悄给他留台阶。可这一回，他直接当众指出漏洞，措辞客观锋利，和对待其他普通员工没有半点区别。
　　散会之后，同事陆续离开。郑朴茗站在原地，想找机会多说一句话。可张磐卿收拾好文件，径直转身回办公室，关门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朝他这边望一眼。
　　中午在茶水间偶遇。
　　郑朴茗接温水，张磐卿来冲咖啡。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空气凝滞。郑朴茗攥紧水杯，想开口，可张磐卿如同没有看见他一般，接完热水，转身就走。擦肩而过的时候，连一个点头的礼节都省去了。
　　隔壁办公室，偶尔传来杯子触碰桌面的轻响。郑朴茗坐在工位上，手机里那句“随便你”反复浮现在脑海。
　　他说给他一点时间，张磐卿便真的把距离还给了他。
　　只是这份时间，是用彻底退回陌生的上下级关系换来的。
　　郑朴茗垂下手，点开文档继续干活。键盘敲击的声响单调地响在工位，一墙之隔，明明离得这样近，却又远得望不见边。
　　日子就这么僵着过了将近两周。
　　办公室的气氛比郑朴茗刚入职那会儿还要冷。从前那些藏在细碎缝隙里的隐晦关照，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部门拆分新项目，所有人都分到匹配自身能力的技术模块。唯独郑朴茗，拿到手的全是重复校验、文件归档这类琐碎边角活，随便哪个新人都能接手。
　　开会分配任务，张磐卿念名单，语气平平，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没有半分停顿。旁边几个同事悄悄互相递眼神，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但没人敢私下揣测老板和员工的私事。
　　散会后郑朴茗盯着手里的任务清单，心里清楚，这无关能力。既然郑朴茗说要时间，张磐卿便干脆把所有额外的交集全部斩断，只余下纯粹的上下级工作关系。
　　他没有去找张磐卿争辩，默默打开文档，沉下心干活。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同事出去吃饭，办公区安安静静。郑朴茗没什么胃口，靠在椅背上。私人聊天框依旧停留在那两句。
　　郑朴茗：给我点时间。
　　张磐卿：随便你。
　　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就算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只剩他们两个人，沟通也全部走企业微信，文字简短生硬，连一句多余的慰问都没有。
　　临近下班的一天，系统突发紧急bug，全线告警。整个技术组留下来抢修，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
　　机房灯光惨白，满屋子都是键盘敲击的声响。郑朴茗定位出问题根源，说出修复思路。他抬眼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张磐卿，本以为至少会换来一个对视。可张磐卿听完，转头直接对着另一位主管交代后续处置，仿佛刚刚开口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郑朴茗手停在半空。
　　故障处理完毕，大家松了口气，陆续收拾下班。其他人路过张磐卿，都道一声晚安，他一一颔首回应。郑朴茗走在最后，刻意放慢脚步。
　　“张总。”他低声开口。
　　张磐卿脚步没有停下，只从鼻腔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径直走回办公室，咔嗒一声关上房门。
　　回到出租屋的夜晚，郑朴茗坐在阳台吹晚风。手机被他反复点开，对话框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心里有一大堆话，想解释自己不是刻意拖延，想诉说当年的身不由己。可指尖落在输入框，又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是他亲口开口要的时间，张磐卿已经给到了。此刻再反复纠缠辩解，反倒像是在无理索取。
　　转眼到周五，部门全员聚餐，推脱不开。
　　大包间的圆桌坐满二十多个人，张磐卿坐在主位，应酬说笑，从容得体。一轮轮敬酒转下来，轮到郑朴茗。
　　他端起酒杯抬眼，撞上张磐卿的目光。那眼神平淡疏离，和看向其余员工没有任何区别。酒杯轻轻相碰，叮的一声脆响。张磐卿仅仅浅浅抿了一口，就移开视线，转头和身旁总监聊起项目进度。
　　少年时的相伴、公寓深夜的对峙，好像通通不曾发生过。
　　酒过数巡，席间热闹起来。有同事提起创业初期的往事，说前几年公司最难熬的时候，张磐卿熬得瘦了很多，常常一个人守在办公室到凌晨。
　　郑朴茗坐在角落静静听着，心口闷得发疼。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张磐卿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本该陪在他身边的自己，全程缺席。
　　聚餐结束，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外面飘起细密小雨。同事忙着叫车，人声嘈杂。郑朴茗撑着一把伞落在后面。
　　张磐卿走在前头，不和任何人结伴，独自站在路边等车，细雨打湿他额前的碎发。
　　隔着几步蒙蒙雨雾，郑朴茗望着那道背影，有一瞬间几乎想要迈步上前。可那句冷冰冰的“随便你”又浮上脑海。
　　脚步钉在原地，终究没有动。
　　网约车抵达，张磐卿弯腰坐进车里。车灯亮起，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郑朴茗举着伞站在街边，冰冷的雨丝飘落在脸颊。
　　他向张磐卿索要时间，可在他理顺所有过往之前，对方已经主动退到很远的地方。
　　回到出租屋，他毫无睡意，靠在阳台栏杆望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新消息。
　　他终于明白，“给我点时间”算不上什么承诺，只是一句没有担保的空话。至于对方愿不愿意等，早就不由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