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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雪隔年 “新的一年 ...

  •   岁末的寒风裹着碎雪,一连数日不曾停歇,把滨海城彻底浸在一片冷白里。

      距离仓库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已经四个半月,隆冬走到尾声,新年就在眼前。

      大街小巷早早染上年节气息,沿街商铺挂起红彤彤的灯笼与春联,摊贩叫卖年货的声响、家家户户筹备年夜饭的动静、远处偶尔升空又转瞬消散的烟花碎屑,交织成属于人间年末独有的热闹。

      滨海城的年味是循序渐进漫开的,先是市场里多起来的人流,再是街边陆续支起的年货小摊,红底金字的春联一沓沓码在木架上,福字、中国结层层叠叠,路过的行人总会停下脚步挑选,指尖抚过平整鲜亮的红纸,眼里藏着对新年朴素的期盼。

      来往的人们大多结伴而行,或是夫妻,或是带着孩子,或是约上亲友,肩上提着纸袋,里面装着糖果、干果、生鲜食材,脚步轻快,言语温热,属于烟火人间的暖意一点点铺满整座城市,顺着街道蔓延,渗进每一条小巷,每一片居民区。

      只是这份喧嚣暖意,从来跨不进老旧警队家属院这一方僻静角落,更传不进宁知无声封闭的世界。

      家属院里的枯树积满厚雪,枝桠被冻得僵硬,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静静矗立。

      往日零星走动的邻里大多提前去往亲友家团聚,院落愈发冷清,只剩风雪反复扫过路面,抹平脚印,日复一日,死寂循环。这片家属院建成多年,住户大多是老民警和他们的家人,往年过年的时候,院里并不冷清,会有孩童追逐嬉闹,长辈站在楼下闲谈,偶尔还有人互相递送自家炸的丸子、蒸的面点。

      可今年不一样,不少人家早早动身奔赴别处过年,空下来的屋子门窗紧闭,阳台没有晾晒新衣,楼道里少了往来脚步声,只剩下落雪无声堆积,覆盖地砖、石阶、围墙矮沿,把往日细碎鲜活的痕迹一点点掩埋,只留一片沉寂素白。

      宁知依旧恪守着早已刻进骨血的作息,天微亮便清醒过来。

      没有声响唤醒他,身体里长久形成的生物钟精准恒定,不受外界年节氛围干扰。爆炸留下的创伤不止停留在肉眼可见的残缺,也悄悄刻进了他的睡眠节律,他很难再拥有绵长安稳的深眠,常常在天色尚未彻底放亮时便自然苏醒,不需要闹钟,不需要外界动静,躯体本能的感知替他守住了时间,即便双耳再也捕捉不到世间任何声响,这套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依旧没有崩塌。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下意识避开肩背、胸腹旧伤处潜藏的钝痛。

      低温天气里,爆炸留下的旧伤总会隐隐作痛,不似急性期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是绵长、沉坠、渗透筋骨的酸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劫难的真实存在。

      冷空气透过窗框缝隙渗入屋内,落在皮肤之上,便会牵动伤疤之下深埋的痛感,丝丝缕缕,缓慢蔓延,不会骤然击溃他,却持久缠绕,挥之不去,时时刻刻提醒他城西仓库那场火光不是一场噩梦,是真切发生、再也无法回溯的过往。

      他会短暂停顿,等那一阵酸胀稍稍缓和,再继续动作,已经学会和这份长久伴随的疼痛共处,不动声色,不显露半分难忍。

      左眼敷料稳妥贴合,隔绝一切光影;仅剩的右眼视物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重影不散,稍久注视事物便会干涩刺痛,畏光眩晕。

      双耳永久沉寂,世间所有声音与他彻底隔绝,他只能依靠触感、光影轮廓、熟记的空间位置感知周遭一切。

      纱布层层裹住左侧眼眶,牢牢锁住永久黑暗,再也没有光线能够落进这只眼底;右眼残存微弱视力,视物永远带着朦胧虚影,稍微久看一点东西,眼球就会泛起干涩刺痛,必须闭眼休息很久才能稍稍缓解。

      听觉彻底消失之后,他慢慢习惯依靠别的感官代偿生活,指尖的触感、空气温度变化、光线明暗起伏、早已烂熟于心的房间布局,成为他和这个世界仅剩的连接。

      指尖先习惯性探向枕边,摸到那枚平安扣。

      玉石冰寒,在深冬里凉意更甚,稳稳落在掌心,是他每日最先触碰、最后安放的念想。

      平安扣被常年摩挲,边缘温润顺滑,没有尖锐棱角,玉质本身冰凉,可长久握在掌心,会慢慢沾上一点体温。

      这是陆安予从前给他的东西,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信物,从卧底任务开始之前,就陪着他走过无数日夜,熬过无数忐忑难安的等待,直到如今,依旧守在他身侧,是荒芜日子里唯一不变的寄托。

      他静坐片刻,慢慢掀开被褥,踩上床边厚绒地垫,穿上棉袜与深色厚外套。

      身形清瘦单薄,宽大衣料空荡荡裹在身上,褪去了从前在队里利落挺拔的锐气,沉静寡淡,像融在这间冷屋的影子。

      从前常年训练、执勤,他肩背紧实挺拔,自带警察独有的沉稳硬朗,那场劫难过后,他日渐消瘦,骨骼轮廓愈发明显,宽松的冬衣罩在身上,撑不起往日的轮廓。

      穿衣动作缓慢有序,每一步都稳妥克制,不需要旁人帮扶,漫长的康复独居时光,逼着他学会独立应对日常里每一件细碎小事。

      屋内陈设分毫未改,依旧保留着陆安予离开那天的模样。

      茶几、书架、抱枕、水杯,位置一丝不动,窗台那株枯死的常青藤静静伫立,干枯藤蔓牢牢攀着窗沿。

      原木小几上,少年时代那张塑封照片和平安扣并排摆放,是这间屋子里仅存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痕迹。

      他不愿挪动任何物件,仿佛只要一切维持原样,那个熟悉的人就还有归来的可能,哪怕心底清楚这只是自欺,依旧固执守住这一方不变的小天地,不愿打破残存的念想。书架上还留着陆安予看过的书,杯垫是两人一起挑的,沙发靠枕曾经是他们并肩坐着时共用的,每一样小物件,都承载一段细碎温柔的记忆。

      宁知缓步走到窗边藤椅坐下。

      窗外风雪不停,雪粒斜斜撞在玻璃窗上,凝结成细碎冰痕。

      他听不见风雪呼啸,看不见清晰雪景,只能透过模糊视野捕捉窗外一片晃动的灰白,依靠窗缝渗进来的寒意,感知冬日的凛冽。雪粒持续落在玻璃表面,慢慢凝结成薄薄一层冰花,纹路细碎杂乱,随着气温变化一点点延展。

      他看不见清晰的雪花形态,只能分辨窗外明暗变化,冷意持续不断从缝隙钻进来,拂过手背、脸颊,告诉他外面风雪未歇,隆冬依旧牢牢笼罩这座城市。

      这些日子,赵淮景、顾澄、陈郗、张远几人没有再来登门打扰。

      上次踏雪递交归档回执之后,他们默契给宁知留出充足空间,只定时发来简短文字消息,不追问情绪,不刻意安慰,只简单确认他身体、药物、日常物资是否充足。

      四人都是和他们并肩共事过的战友,清楚宁知骨子里的性子,明白过度探望、刻意安抚只会加重负担。他们尊重他想要独处的选择,不贸然闯入这间盛满伤痛与回忆的屋子,只在暗处默默留心,守住底线,在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待命,不去做多余的打扰。

      他们原本商量过,除夕夜过来陪他一起守岁,可斟酌再三还是压下了念头。几人心里清楚,刻意的陪伴、小心翼翼的关怀,只会不断提醒宁知他孤身一人的现实。

      团圆是旁人的,强行送到他眼前,只会徒增刺痛。几人私下反复讨论许久,设想过各种方案,买上年夜菜,带上零食,安静陪他坐到零点,可最后还是放弃了。热闹的陪伴衬出他的孤单,万家灯火的团圆景象,对失去挚爱、身负创伤的宁知而言,是难以承受的重,他们不愿用善意,再往他未愈合的伤口上施加压力。

      只是临近傍晚,顾澄还是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今晚除夕,备好速冻饺子和常用药放在门口置物架上了,我们不进门,放在那里,你方便的时候拿。如果身体不舒服,随时发消息,我们随时赶过来。】

      消息弹出,平板亮起微光,落在宁知视野边缘。他缓缓看向屏幕,一字一句读完,沉默很久,回复简短二字:

      【多谢。】

      没有多余话语,没有邀约,没有寒暄。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深冬白昼本就短暂,除夕这天黄昏来得更快。远处城区陆续亮起万家灯火,一盏盏暖光从居民楼窗户里透出,连成一片绵延的星海。

      年夜饭的香气顺着街巷飘散,孩童嬉闹、亲友谈笑,新年的暖意铺满城市每个热闹角落。夕阳落得仓促,灰蒙蒙的天幕迅速转暗,连片楼房次第亮起灯火,一扇扇窗里映着人影,餐桌铺好,菜肴上桌,一家人围坐闲谈,举杯说笑,饭菜香气混着暖意飘出窗外,构成除夕最寻常动人的画面。

      城市越往中心越热闹,车流放缓,行人脸上带着松弛笑意,积攒一整年的疲惫,都在今夜团圆里慢慢消解。

      唯独这栋老楼这间小屋,灯光清冷,安静无声。

      宁知摸索着走到玄关,缓慢打开房门。门外置物架上放着保温袋,里面装着饺子、简易配菜,还有分装整齐的眼药水、止痛药膏。袋边贴着一张小字条,字迹工整克制,没有多余煽情词句。

      置物架是很早安置在门外的,方便几人悄悄递送物资,不用进门,不必碰面,最大限度保留宁知独处空间。

      保温袋隔绝寒气,护住里面食物温度,药品单独分装,标注好用法,战友们细心考虑到他视力不便,字迹写得偏大清晰,省去辨认的麻烦。

      他伸手把东西拿回屋内,轻轻合上防盗门,落锁。关门一瞬,门外远处隐约闪过一点烟花微光,转瞬即逝,可他无从知晓那片刻绚烂,只能守着一室沉寂。

      厚重门板隔绝外面零星光影,也隔绝遥远人间烟火,门内重回寂静,没有一点声响,偌大屋子只剩下他一人,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心底翻涌不停的思念,在无声里反复盘旋。

      回到厨房,他动作缓慢地烧水、下饺子。长久独自生活,他早已熟练适应残缺的视听,依靠记忆与触觉完成这些琐碎小事。水汽缓缓升腾,模糊了视野,温热氤氲扑面而来,是这漫长寒冬里少有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长久的空洞寒凉。

      他熟记灶台开关位置,把控火候,指尖感受水温变化,一步步按顺序操作,这套流程重复无数次,已经形成本能。

      白雾笼罩小小的厨房,暖意短暂包裹躯体,可心口那处长久空落的位置,始终填不满,再温热的水汽,也驱散不散深埋心底的寒意。

      白瓷碗盛好饺子,寥寥数只,雾气慢慢消散。

      他端着碗走到小几旁坐下,一侧是平安扣,一侧是少年旧照。

      没有碗筷碰撞的声响,没有闲谈笑语,只有他一人安静进食。饺子温热入喉,滋味清淡,往年这个时候,陆安予会陪他一起吃年夜饭,哪怕卧底归队后短暂相守的那半个月,两人也会简单备上饭菜,靠着窗边闲聊,规划往后平淡安稳的日子。

      从前的年夜饭不必奢华丰盛,不必山珍海味,只要身边是那个人,简单几样家常菜,就足够安稳踏实。

      他们曾坐在相似的位置,低声说话,畅想以后脱离危险任务,拥有不用时刻警惕、不用隐秘分离的日常,那些对话清晰鲜活,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们曾畅想往后无数个新年,不必再面对刀枪与黑暗,不必忍受遥遥分离,可以守着这间小屋,吃一顿家常饭,看跨年烟火,岁岁相伴。

      可预想里岁岁如常的新年,永远停在了幻想之中。

      吃完饺子,他把餐具简单洗净归位,回到窗边静坐。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远处烟花时不时升空,炸开转瞬即逝的光亮,偶尔有细碎光影透过窗玻璃落进房间,在墙面一闪而过。

      宁知右眼只能捕捉到转瞬一晃的亮斑,看不清绚烂花火,也听不见炸开的轰鸣。烟花在遥远夜空次第绽开,流光短暂划破夜幕,全城无数人抬头观赏,欢呼惊叹,而他只能捕捉一闪而过的浅淡光斑,无从知晓漫天烟火是什么模样,爆炸声、人群喝彩声,永远抵达不到他沉寂无声的世界。

      人间岁岁迎新,烟火漫天庆贺旧岁落幕,可他的时间自那场爆炸之后便停滞不前。

      他抬手拿起那张塑封照片,指尖反复摩挲覆膜表面,细细描摹相片里少年陆安予的轮廓。

      记忆不受视听残缺束缚,清晰鲜活地翻涌上来——年少在家属院一起放小烟花,偷偷分零食,约定长大后并肩守护城市;三年卧底期遥遥牵挂,只能靠着隐秘信号互报平安;任务结束短暂重逢,藏了数年的心意终于说出口,以为熬过黑暗就能拥有长久安稳。少年时代的陪伴纯粹滚烫,竹马相伴朝夕,一起长大,一起立志穿上警服,后来一人隐入黑暗卧底潜伏,一人坚守后方遥遥等候,熬过漫长隔绝,好不容易等到归期,短暂相守,却转瞬迎来永别。

      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所有滚烫期许,尽数埋葬在城西旧仓库的火光里。

      指尖移开相片,握住冰凉的平安扣。玉石恒久冰冷,一如再也等不到归人的现实。

      夜深了,跨年的氛围越来越浓。家家户户屋内笑语不断,举杯辞旧,迎接新岁。风雪依旧缠绕老楼,落雪堆积在窗台、台阶、枯树枝头,安静无声。

      夜色越深,城市里的热闹越是浓烈,亲友围坐,闲话一年得失,互送新年祝愿,举杯碰盏,暖意充盈家家户户。

      唯有这片老旧家属院被风雪静静包裹,枯树覆雪,楼道幽暗,没有灯火通明的团聚,没有笑语,只有落雪持续堆积,无声无息。

      宁知没有开灯太久,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淡淡的光晕笼住一隅,映着孤坐的身影。

      他没有睡意,长久静坐,任由回忆漫上来,一遍一遍重温那些和陆安予相伴的片段,从懵懂竹马,到生死搭档,再到短暂相守、天人永隔。

      那些片段是支撑他熬过无数疼痛与孤寂的念想,也是反复撕开伤口的利刃,一念起,思念汹涌,无边无际。

      他一遍遍回想年少相伴、任务暗线、仓库对峙、短暂告白,每一段记忆都烙印深刻,不会随时间淡化,反而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愈发清晰。

      他想起陆安予曾经跟他说,等任务彻底收尾,要和他搬去安静一点的住处,不用再紧绷神经提防危险,闲暇时可以沿着江边散步,看日出日落,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承诺尚在脑海清晰留存,许诺之人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里,再也赴不了约。

      零点临近,全城迎新的气氛抵达顶点,接连不断的烟火在远处夜空绽放。

      光影一阵阵掠过窗沿,短暂照亮这间寂静小屋。宁知安静坐着,没有任何动作,不盼新年,不盼新生。

      全城都在等候跨年,等候新岁到来,期盼否极泰来,万事顺意,可新年对他没有吸引力,他期盼的那个人不会随新年归来,残缺的躯体、无声昏暗的世界、心口永不消散的空缺,不会随跨年钟声消失。

      旁人眼里的辞旧迎新,于他而言只是又一个熬过去的长夜,又一段没有陆安予陪伴的时光。

      新岁准时到来。

      人间迎来丙午新年,大街小巷祝福声不绝,亲友相逢互道平安,所有人向着新一年奔赴。

      只有宁知,依旧困在去年深秋那场爆炸之中,困在无尽深冬,困在无声昏暗的世界,困在绵长不休的思念里。

      他轻轻把照片放回原位,指尖抵着平安扣,在寂静无人的心底,无声和故人对话。

      新岁来了,大家都在迎新。

      陆安予,我还在。

      只是新一年,还是没有你。

      风雪未停,孤灯长明。

      这一场新年,万家团圆,唯他独守,隔生死,隔风雪,隔一整个再也触碰不到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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