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敏的心事》野人甲

5、幻想 午休结束，

　　午休结束，下午的日头更烈。

　　阳光直直砸在操场上，毫无遮挡，晒得塑胶地面冒着灼热的白气，刚归队站定的学生们，瞬间就被一身滚烫裹住。

　　队列笔直整齐，汗水顺着每个人的额角、脊背不停往下淌，军训服的布料被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严敏站在队伍里，脊背挺得笔直。

　　经过一中午的沉淀，她已经强迫自己压下了上午所有的难堪，心里只剩一份安稳的隐忍。

　　她不再敢有半点多余的心思，脸上干干净净，素面朝天，只一心跟着教官的口令，认真踏实地做好每一个动作。

　　她以为上午的风波早已翻篇，没人会再揪着她的窘迫不放。

　　可人心的浅薄与无聊，从来都比她想象的更甚。

　　下午练齐步走，队伍调整了站位，上午嘲笑她的那两个男生，刚好被分到了她斜后方的队列里。

　　没过多久，细碎又刻意的低语声，再一次钻进了严敏的耳朵。

　　“哎，你看那个乡下妹，这回不敢涂假白霜了，看着土得更明显了。”

　　“上午那个阴阳脸真给我看笑了，还装模作样防晒，穷还爱美，又土又滑稽。”

　　“被教官当众骂完还能接着站，心态也是真够好的，换我早躲起来哭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排的严敏听得一清二楚，带着戏谑的玩味，像是闲来无事，拿她当做枯燥军训里的消遣乐子。

　　严敏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骤然攥紧。

　　刚压下去的酸涩与难堪，瞬间又翻涌上来。

　　她死死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背，牙关咬紧，不敢回头，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任由那些刻薄的字句，一遍遍刮过她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低调、足够安分，却还是躲不过旁人无端的恶意。

　　身旁的宋师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侧过身想回头理论，可还没等她开口，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斜后方响起，干净又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闭嘴。”

　　声音不响，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两道细碎的调侃，让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死寂。

　　严敏的心，莫名轻轻一跳。

　　她微微垂着眼，用余光悄悄瞥见身后的动静。

　　说话的男生叫孟想，也是他们班的男生，也是军训队伍里格外惹眼的存在。

　　身姿挺拔利落，眉眼清隽干净，不同于其他男生的浮躁聒噪，他总是安安静静训练，眉眼冷淡，气质干净又沉稳，在一众喧闹的少年里格外突出。

　　此刻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冷冷扫过那两个嬉笑的男生，神色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军训不认真训练，拿别人开玩笑很有意思？无聊。”

　　那两个男生被当众打断，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有些挂不住面子。

　　其中一个男生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嘟囔。

　　“孟想，关你啥事啊？我们说笑而已，又没惹你。”

　　“公共队列，扰乱纪律，还言语嘲讽同学，不算小事。”

　　孟想语气平淡，字字端正。

　　“别人安分训练，你们无端取笑，很没分寸。”

　　简简单单几句话，坦荡公正，没有偏袒，没有怜悯，只是纯粹地制止这场无端的恶意。

　　这本是最正常不过的公道，可在青春期躁动又爱起哄的男生堆里，瞬间变了味道。

　　那两个男生回过神，立马对视一眼，脸上的尴尬变成了促狭的坏笑，立刻开始高声起哄。

　　“哦哦！我们懂了！孟想，你这么护着她，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怪不得一直帮着说话，原来是暗藏私心啊！”

　　“可以啊孟想，偷偷关注人家，是不是觉得这小女生可怜，想心疼心疼？”

　　“孟想，她是你老婆哈哈哈哈哈哈哈！”

　　“啧啧啧，口味真重啊！”

　　此起彼伏的调侃哄笑骤然响起，比刚才取笑严敏的声音还要响亮，瞬间吸引了周围大半队列的目光。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拢过来，一半看热闹，一半好奇，尽数落在了僵硬站着的严敏，和神色冷淡的孟想身上。

　　喧闹的起哄声里，孟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理会无聊的玩笑，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地盯着那两个男生，语气带着几分真正的愠怒。

　　“嘴巴放干净点。尊重同学是最基本的教养，再乱造谣、乱起哄，我直接报给教官。”

　　他身形挺拔，气场沉稳，不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那两个男生见他真的动了怒，收敛了嬉皮笑脸，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却依旧不甘心地小声嘟囔了几句，再也不敢继续起哄取笑。

　　一场闹剧，就此戛然而止。

　　操场重新恢复训练的规整，口号声再次响起。

　　可严敏的心底，早已掀起了翻天覆地的波澜。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离谱，砰砰地撞着胸腔，连耳尖都悄悄红透了。

　　风拂过操场，带着盛夏滚烫的暖意，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从未起过波澜的少女心事。

　　长到十七岁，她的世界永远是田地、农活、枯燥的书本，是自卑、是窘迫、是旁人的轻视与冷眼。

　　她看过很多偶像剧，也幻想过青春小说里的情节，但从未感受过这般突如其来的、被陌生人挺身而出维护的温柔。

　　可此刻，烈烈骄阳、整齐队列、少年清冷护短的模样，还有旁人热闹的起哄，一幕幕重叠在一起，像极了她暑假偶尔用孙玉娇手机刷短视频看到的偶像剧桥段。

　　平凡、卑微、被全世界取笑的女主角，被耀眼、干净、闪闪发光的少年当众维护。

　　少年眉眼清冷，身姿挺拔，不惧旁人眼光，为她驱散了所有无端的恶意。

　　严敏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悄悄滋生出从未有过的、隐秘又羞涩的悸动。

　　她忍不住悄悄幻想。

　　会不会，他真的和别人起哄的一样，有一点点关注她？会不会，在所有人都觉得她笨拙可笑的时候，只有他，觉得她值得被尊重？

　　少女贫瘠又单调的青春里，第一次闯入这样一束干净耀眼的光。

　　整整一下午的训练，严敏的心都飘飘忽忽的。不再是之前的压抑难堪，而是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甜甜的悸动，连枯燥的站军姿、练齐步走，都变得不再难熬。

　　她会下意识地、克制地、偷偷望向斜后方那个挺拔的身影。

　　原来青春里的心动，是这样简单又猝不及防的一件事。

　　转瞬之间，为期一周的军训悄然落幕。

　　最后一次集合结束，教官解散队伍，喧闹的操场瞬间解放，所有人欢呼着收拾帽子腰带，三五成群结伴离场，整个校园都充满了轻松雀跃的氛围。

　　严敏看着人群里格外显眼的孟想，心底的悸动迟迟未散。

　　这一周，她总能不经意看到他认真训练的样子，也总会想起那天他挺身而出、为她制止流言的模样。那是她整个灰暗窘迫的军训时光里，最温暖、最亮眼的一束光。

　　她想要好好谢谢他。

　　严敏攥着兜里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转身快步跑到操场旁的小卖部。

　　平时她舍不得买任何饮料，渴了就喝食堂免费的白开水。可这一次，她毫不犹豫买下了货架上最贵的一瓶冰镇矿泉水，四块钱的高端矿物质水，是她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的东西。

　　瓶身干净透亮，冒着冰凉的水汽，沉甸甸握在手里。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狂跳，攥着水瓶，小心翼翼穿过散去的人群，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追到了刚走出操场的孟想身后。

　　“同、同学！”

　　她的声音细小又紧张，带着明显的局促。

　　孟想闻声停下脚步，微微回头，清冷的眉眼落在她身上，平淡又礼貌。

　　“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依旧干净清冷，近距离看着，更显眉眼俊秀，气质干净。

　　严敏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双手捧着那瓶昂贵的矿泉水，微微递了过去，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军训、谢谢你上次帮我说话……这个给你，谢谢你。”

　　她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奉上了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谢意，小心翼翼又真诚。

　　孟想垂眸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水，又看了看她局促泛红的脸颊，没有接。

　　他微微侧身，礼貌又疏离，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不用了，举手之劳。谢谢，你自己喝吧。”

　　说完，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跟着自己的同学并肩离开，背影挺拔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又遥远，从头到尾，都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又坚决的拒绝。

　　严敏的手僵在半空。

　　手里的矿泉水冰凉刺骨，瞬间冻透了她发烫的指尖。

　　刚才所有的悸动、幻想、羞涩与期待，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偶像剧的情节。

　　没有暗中的关注，没有隐秘的心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是她贫瘠青春里，一场可笑又短暂的幻想。

　　他只是出于教养，制止了一场无聊的闹剧，只是单纯尊重同学。

　　是她太卑微、太缺光，所以别人随手一点善意，她就当成了独有的偏爱。

　　她僵在原地，手心的水瓶越来越沉，心底滚烫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落。

　　“噗嗤”

　　不远处，两道熟悉的嗤笑声清晰响起。

　　王佳佳和张美琦站在树荫下，将刚才的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戏谑。

　　两人慢悠悠走过来，眼神轻蔑地扫过严敏僵住的身影，扫过她手里没送出去的水。

　　王佳佳抱着胳膊，笑意玩味又刻薄。

　　“哎哟，真是不自量力。还真以为人家帮你说两句话，就是喜欢你啊？胆子真大，敢主动送水。”

　　张美琦跟着轻笑，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乡下上来的，土气又普通，孟想那种长得好、家境又好的男生，怎么可能看得上你？真是爱做白日梦。”

　　“刚刚那场面我都替你尴尬，人家摆明了懒得理你，你还上赶着送水，太掉价了。”

　　“穷就算了，还这么虚荣爱幻想，真够可笑的。”

　　一句句话语，像冰水，狠狠浇在严敏头上。

　　刚刚碎裂的心动，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难堪、羞耻、自卑彻底淹没。

　　是啊。

　　是她痴心妄想，是她不自量力。

　　全世界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偶像剧幻想里，丢人又可笑。

　　操场上的人渐渐走空，喧闹散去，只剩烈烈晚风，和站在原地、狼狈不堪的严敏。

　　她紧紧攥着那瓶冰凉的水，指尖泛白，喉咙酸涩发紧。

　　刚刚忍住的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原来青春最残忍的不是被别人否定。

　　是你短暂地看见了光，忍不住偷偷幻想靠近光明，最后却被狠狠提醒，你和那束光，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有的心动，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场无人知晓、徒增笑柄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