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重生 ...
-
雨下得很大。
废弃仓库四面漏风,雨水顺着破碎的天窗不断落下,在水泥地上砸出细密声响。
空气里混着铁锈与潮湿机油的味道。
沈知微靠坐在冰冷的墙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额角传来阵阵钝痛,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只是抬起头,死死看着不远处的男人。
顾承舟。
她爱了七年的人。
也是她亲手扶上云端的人。
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惨白灯光下。
黑色长款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眉眼依旧清隽温和,与这些年无数次出现在财经杂志上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连身上的大衣,都是她去年替他挑的。
沈知微忽然觉得讽刺。
七年前,顾承舟还是顾家那个无人问津的私生子。
没有背景,没有实权,连一场正式的商业宴会,都未必有人愿意邀请他。
是她将他带进沈氏。
给他资源,给他机会,替他铺路。
所有人都说顾承舟配不上她。
只有她固执地相信——
别人看不起他没关系。
她相信他就够了。
后来,他果然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短短七年,他从顾家最不起眼的私生子,一跃成为沈氏实际掌权人。
而沈知微,则从人人艳羡的沈家大小姐,变成了如今这个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女人。
多讽刺。
他终于拥有了一切。
只是那些“一切”,原本都是她的。
“姐姐。”
一道柔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微缓缓转动视线。
顾承舟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白裙,长发,眉眼清纯柔弱。
沈清妍。
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也是从小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喊着“姐姐”的人。
沈知微的目光却在看清她身上的裙子后,骤然冷了下来。
那是一条白色真丝长裙。
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
这么多年,她一直珍藏在衣柜最里面,从未舍得穿过一次。
现在,却穿在沈清妍身上。
沈清妍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裙摆。
“姐姐是在看这个吗?”
她笑了笑。
“很好看,对不对?”
沈知微没有说话。
沈清妍又补了一句。
“承舟哥也说,很适合我。”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真正恶毒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声嘶力竭。
越轻描淡写,越知道刀该往哪里捅。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
沈知微声音沙哑。
“不是为了让我看你穿一条裙子吧?”
沈清妍微微一怔。
似乎没料到,她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平静。
片刻后,她也笑了。
“姐姐还是这么聪明。”
她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走到沈知微面前。
“有些东西,还是应该让你亲眼看看。”
纸张落在地上。
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沈知微看见了自己的签名。
再下面。
授权书。
担保文件。
资产处置协议。
一份又一份。
都是她曾经亲手签下的名字。
沈清妍慢慢蹲下来。
“姐姐以前总说,我抢了你的东西。”
“可现在仔细看看……”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那些文件。
“哪一样,不是你亲手送出去的?”
沈知微指尖一点点收紧。
“股份,是你为了帮承舟哥在沈氏站稳脚跟,主动让出来的。”
“投票权,是你出事以后,亲手交给我代管的。”
“至于你名下那些资产……”
沈清妍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你为了替父亲收拾残局,一点一点抵出去的。”
“姐姐。”
“你怎么总喜欢替别人着想呢?”
沈知微闭了闭眼。
前世……不。
如今想来,那些年发生过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偶然。
顾承舟初入沈氏时处处受阻。
她便将手里的资源向他倾斜。
公司内部出现危机时,顾承舟告诉她,只要得到更多决策权,就能帮她稳定局面。
她信了。
后来她深陷舆论风波,自顾不暇。
沈清妍哭着告诉她:
“姐姐,你先把投票权交给我,我一定替你守好沈家。”
她又信了。
她以为一个是她最爱的人。
一个是她最疼的妹妹。
所以她从不设防。
现在再回头看。
不是她一次把所有东西拱手相让。
而是他们用了整整七年,让她心甘情愿,一步一步,将自己逼入绝境。
想到这里,沈知微反而平静了下来。
“所以呢?”
她问。
沈清妍盯着她。
“什么?”
“你们已经拿到想要的一切了。”
沈知微抬眸。
“为什么还要杀我?”
空气有一瞬凝滞。
顾承舟终于抬起眼。
这是今晚第一次,他真正正视她。
沈清妍却笑了。
“因为姐姐总是不肯认输啊。”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乖乖离开,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可你偏偏要查七年前的旧事。”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沉。
七年前。
她母亲的死。
母亲去世后,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只是一场意外。
她从未怀疑。
直到三天前,周叔突然联系她。
他说当年的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他说,他找到了一些东西。
还说——
“小姐,再给我几天。”
“这一次,我一定帮您把真相查清楚。”
沈知微猛然抬头。
“周叔在哪里?”
沈清妍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一瞬间,沈知微心底忽然升起极其不好的预感。
“我问你,周叔在哪里?”
她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沈清妍沉默两秒。
随后轻声道:
“死了。”
两个字。
沈知微整个人骤然僵住。
四周的雨声似乎忽然远去。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
“昨天夜里出的事。”
沈清妍看着她。
“车子出了故障,没能救回来。”
沈知微怔怔望着她。
周怀山。
外公留给她的老人。
也是这些年唯一一个,无论她被多少人指责,都始终站在她身后的人。
别人说她嫉妒成性。
周叔说:“小姐不是那种人。”
别人说她为了争权不择手段。
周叔说:“我看着小姐长大,我信她。”
后来连她自己都快撑不下去时,也是周叔一次又一次告诉她。
“小姐,别怕。”
“只要我还在,总能查清楚。”
可现在。
他说不出这句话了。
再也说不出了。
沈知微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是你们做的。”
沈清妍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姐姐,凡事要讲证据。”
证据。
沈知微突然笑了。
周叔就是因为去找证据,才死的。
“沈清妍。”
她看着眼前这个叫了自己二十多年姐姐的人。
“你晚上睡得着吗?”
沈清妍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
沈知微却继续道:
“穿着我母亲留下的裙子。”
“拿着我给你的东西。”
“踩着周叔的命。”
“你真的不会怕吗?”
“闭嘴。”
沈清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张柔弱无害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也仅仅只有一瞬。
很快,她重新笑了起来。
“我怕什么?”
“姐姐,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她慢慢靠近沈知微。
“输的人是你。”
话音落下。
沈知微猛地起身朝她扑去。
手腕后的束缚骤然收紧,她才刚向前一步,整个人便失去平衡。
沈清妍下意识后退。
下一秒。
“够了。”
顾承舟终于开口。
他上前一步,将沈清妍挡在身后。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遍。
沈知微停住了。
她怔怔看着这一幕。
很多年前。
顾承舟也这样挡在过她面前。
那时候有人在宴会上故意刁难她,他站出来,平静地将她护在身后。
事后,她问他怕不怕得罪那些人。
他只说:
“你在我身后,我不能退。”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
她记了整整七年。
原来人真的可以对着不同的人,说一样的话。
也可以做一样的事。
只有她傻。
把那些一文不值的温柔,当成了此生唯一。
沈知微慢慢抬头。
她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顾承舟。”
男人看向她。
沈知微问:
“七年。”
“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心待我的?”
沈清妍神色微微一变。
顾承舟却异常平静。
外面的雨还在下。
滴答。
滴答。
许久。
顾承舟开口。
“知微。”
熟悉的称呼。
熟悉的语气。
甚至还带着几分从前哄她时的温和。
然后他说——
“你最大的错,就是把我一时的需要,当成了爱。”
沈知微怔住。
她原以为自己会崩溃。
可真正听见答案时,她却出奇地平静。
原来如此。
不是后来不爱了。
而是从来没有爱过。
当年他一无所有,需要沈家的时候,她是救命稻草。
后来他羽翼丰满,不再需要她。
她自然就成了碍眼的人。
七年。
她以为自己陪一个男人从低谷走到巅峰。
其实只是亲手养大了一匹狼。
沈知微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顾承舟皱了皱眉。
沈知微却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他。
她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明白得太晚。
如果早一点。
哪怕只早一年。
周叔是不是就不会死?
外公留下来的沈氏,是不是还在她手里?
她是不是还有机会,查清母亲当年的真相?
可惜没有如果。
顾承舟看了眼时间。
“走吧。”
沈清妍点头。
仓库铁门外的人已经开始撤离。
沈知微抬起眼。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我?”
这一次,没人回答她。
可她已经从他们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等今晚过去。
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真正发生过什么。
所有属于她的罪名都会被坐实。
沈家大小姐沈知微,最终也只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场笑话。
铁门一点点合上。
顾承舟转身离开。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再回头。
黑暗逐渐吞没仓库。
沈知微安静地靠回墙边。
她不再挣扎。
脑海里却浮现出很多人。
外公。
母亲。
周叔。
那些真正爱她的人,她一个都没有护住。
反而为了两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的人生毁得彻彻底底。
沈知微闭上眼。
如果……
还能有下一次。
她不会再爱顾承舟。
不会再纵容沈清妍。
不会再把属于自己的任何东西交出去。
她要查清母亲的死。
保住沈家。
也要让那些欠下债的人——
一个一个,亲自来还。
下一刻。
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
世界陷入一片空白。
……
“大小姐?”
“大小姐!”
“您快醒醒呀!”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女声。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
她下意识攥紧手指,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四周也没有雨声。
没有仓库。
没有令人窒息的黑暗。
舒缓的钢琴曲从楼下隐隐传来。
水晶灯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
空气里,是她许多年没有闻到过的熟悉檀香。
沈知微僵住。
面前。
是一面紫檀梳妆镜。
镜子里的女孩一袭黑色礼服,乌发挽起,眉眼清丽。
年轻。
明艳。
毫发无伤。
沈知微怔怔抬起手。
她摸了摸额头。
没有伤。
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白皙干净。
什么都没有。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这里是沈家老宅。
是她以前的房间。
可这间房,她明明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大小姐,您怎么了?”
身后的佣人满脸担忧。
“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点点移动。
最终,落在桌面的电子日历上。
只看了一眼。
她整个人便定在原地。
这个日期……
七年前。
她和顾承舟订婚的那一天。
楼下宾客云集。
所有人都在等她出现。
就是今天。
她会牵着顾承舟的手走进宴会厅,当众宣布他们的婚约。
也是今天。
她第一次正式把顾承舟介绍给沈氏的核心股东。
从此以后。
她为他开了一扇门。
而他用了七年时间,顺着这扇门走进来,拿走了她的一切。
沈知微看着镜中的自己。
很久没有动。
“大小姐?”
佣人小声提醒。
“顾先生已经在楼下等您好一会儿了。”
顾先生。
顾承舟。
这个名字再次落入耳中。
仓库里的最后一幕骤然闪过脑海。
——你最大的错,就是把我一时的需要,当成了爱。
沈知微忽然笑了。
佣人怔住。
她从未见过大小姐这样笑。
明明唇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等多久了?”
“大概……半个小时。”
若是以前。
沈知微听到这里,早就坐不住了。
顾承舟不喜欢应酬,也不喜欢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
她总怕他一个人在楼下难堪。
所以无论自己准备到哪一步,只要听见他在等,她都会立刻下楼。
可现在——
沈知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佣人有些意外。
“那大小姐,我们现在下去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二十岁的沈知微。
外公还在。
周叔还在。
沈氏也还没有落进别人手里。
而顾承舟——
现在也还什么都不是。
前世的今天,她会牵着他的手走下楼梯。
当着云城所有名流的面,亲手把他带进沈家的圈子。
也是从今天开始。
她一次次替他打开原本不属于他的门。
直到七年后。
他站在门里。
而她被彻底赶了出去。
沈知微垂下眼。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订婚戒指。
钻石璀璨耀眼。
这是前世的她亲自挑选款式,又反复修改了十几遍才最终定下的。
那时候,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戴着它一辈子。
沈知微静静看了两秒。
随后拿起戒指。
佣人松了口气。
以为她终于准备下楼。
可下一秒。
沈知微只是将戒指随手放进晚宴手包。
“走吧。”
佣人连忙替她打开房门。
门外。
宴会厅的音乐声与宾客谈笑声隐隐传来。
沈知微站在门口,脚步微顿。
七年前。
她从这里走出去,是为了奔向顾承舟。
七年后重新走这一遍。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亲手结束这一切。
沈知微抬眸。
眼底最后一点属于二十岁少女的柔软,彻底散尽。
“顾承舟。”
她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迈步向楼下走去。
前世,是我把你带进沈家。
这一世。
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
亲手把你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