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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的崩溃 ...

  •   林岁是在放学回来的路上感觉到风变大了的。

      家的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卷起来又摔在地上,连着三片,像有人往她腿上扔东西。
      没停步,快步上了楼。
      推门的时候,门随着风声发出了吱吱的声音。
      进屋的时候屋里暗着,灯都没开。
      灶台上那两罐萝卜干还在墙角放着,盖布系得好好的。
      林岁赶紧轻声喊了一声"妈",没人应。里屋的床铺是空的,被子翻卷着,边角垂到地上。

      林岁发呆了的站在门口站了两秒,瞳孔瞬间放大了,把腿就往楼下跑了出去。

      现在巷子里的风已经很大了,头顶有晾衣绳在响,铁钩撞着铁架,一声接一声。
      她跑到巷口左右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没有撑伞的人,没有脚步声。
      天黑得比平时早,云压得低低的,空气里有一种闷闷的潮气,像什么东西憋着还没放出来。
      “妈。”风淹没了林岁的叫声。

      隔壁付叔正在门口收晾衣绳,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手里攥着一把湿衣裳。看见她跑出来,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林岁怎么了?”

      “付叔,我妈没在家。”

      “又跑出去了?”

      “付国春,你都那么大年龄了,还天天操不完的心,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门被猛地打开了,是付叔的老婆。一把从读付叔的手里把衣服夺了过去。
      邻居们,也都探出了头,指指点点的。
      是啊,付叔都帮了多少年了?
      牛姨也是嘴毒心善,不然不可能不知道付叔对自己的帮助。
      林岁哼了一声鼻子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看不清楚表情:“屋里没有。巷子里没有。”

      付叔解了围裙,动作比平时快,转身对牛丽丽说:“你去叫小泽出来一起找,岁岁你往东边找,我去西边。找到人了你回来说一声。”

      “我才不去了”牛丽丽转身回了房间却听见对付宗泽的怒吼声:“小泽,你高姨跑丢了,你赶紧帮你爸找找去。你爸身体不好,不能生气。”

      "大家都帮忙找找吧,天黑之前找人。”

      林岁看到大家都走出了家门,有的还拿着手电筒,眼睛里的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不过一秒就被风吹散了痕迹。
      她跑出巷口的时候雨开始下了,先是大颗的砸在脸上,凉的,带着尘土的气味。
      然后整片天像被人兜底翻了过来,雨哗地一下灌下来,白茫茫的一片。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里的水,继续跑。

      风带着雨横着扫过来,她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差点被风吹得歪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电线杆站稳了,又继续跑。
      她跑过两条巷子喊了一声"妈——",风把声音吹散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撕碎了丢在身后。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嗓子哑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声音在雨里散开,没有人应。

      路面上积水已经没过鞋底了,她跑起来的时候水花溅在小腿上,凉的。
      路灯还没亮,天是灰的,雨是白的,路面是黑的。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再跑了,转了半圈。
      风把她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雨打在她后背上,像有人拿手在拍她。

      站在十字路口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带了一点抖,她没压住。
      她站在那儿,雨水从下巴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三分钟。然后她往左边跑了。
      左边是河沟的方向。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边跑,可能是母亲之前去过那边,可能是她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找了。

      林岁跑过一条窄巷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膝盖磕在路沿上,她撑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没有看膝盖有没有破。
      跑过两条街的时候她看见路边一个摆摊的棚子底下蹲着一个人,她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那人撑着伞蹲在地上收摊上的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不好意思"又跑了。

      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她跑过河沟桥的时候桥面上的积水漫过了她的鞋面,鞋湿透了,踩着水声啪嗒啪嗒响。她跑过桥的时候喊了一声"妈——",声音在河面上弹了一下又散开了。河沟里的水涨了,浑的,漂着树枝和垃圾。

      她跑过桥之后又往前跑了一段,然后停住了。路两边的灯亮了。
      不是她跑过的那些路灯——是远处她身后那片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像有人从巷口那边一路按着开关走过来。她站在亮起来的灯光里喘着气,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她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裤子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肤渗着血,被雨冲淡了。

      她往回跑。
      不知道付叔找到人了没有,她不知道母亲在不在西边,她只是往回跑。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付叔家门口的灯亮着,门开着。她跑进去的时候付叔不在屋里。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住隔壁的,手里拿着一把伞,看见她就说了一句:"你妈找到了。在河沟桥那边。老付让我守着等你回来告诉你。"

      林岁站在门口,胸口的起伏还没平,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在门槛上。她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那人说:“老付没说。让你过去。”

      她又转身跑了冲进了雨里。

      跑到河沟桥那边的时候雨又大了一些。她远远看见路灯底下围着几个人,付叔蹲在地上,母亲靠在他膝盖上。她停下来了一秒。

      她看见母亲头上的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被雨冲淡了,稀的,粉的,混着泥水。
      母亲的头侧着,眼皮合着,嘴唇没有血色。付叔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她肩膀旁边。
      旁边有一个撑伞的人弯着腰在问"打120了没有",另一个穿雨衣的人在说"已经打了在路上"。

      林岁走过去蹲下来。母亲的头在路灯底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那些血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母亲的手,凉的。

      “妈。”声音是哑的。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像想握什么东西但没力气。

      付叔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夹克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一块深色的水渍。他蹲着的姿势明显已经麻木了,换了一下重心又换回来了。

      “林岁,你拿着她的头。”他的声音是稳的,但说完喘了一口气,“我手麻了。”

      林岁蹲过去,把母亲的头从付叔膝盖上接过来。后颈的皮肤是凉的,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母亲没有反应。
      她用自己的膝盖撑着母亲的头,一只手托着后颈,另一只手扶着肩膀,把母亲稳稳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滴在母亲的额头上,跟那些血水混在一起冲走了。

      她蹲在那儿,低头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眼皮合着,睫毛覆下来,在路灯底下有一点微弱的阴影在动,像里面的眼珠在慢慢转。
      她用袖子把母亲脸上的水和血擦了一下,擦完了又湿了,她没再擦。

      “你妈走到这来的。”付叔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已经坐在地上了,一只腿伸直了活动着脚踝,"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在桥头。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找岁岁'。我问岁岁在哪,她说'放学了'。"

      “她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知道。我到的时候就有了。"付叔说,"可能是摔的。也可能是在哪磕的。”

      旁边那个撑伞的人插了一句:"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就蹲在桥头了,没看见摔。她蹲在那儿数数,数到十几就从头数。"

      林岁蹲在桥头的路灯底下,雨水还在下。她把母亲的头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膝盖的方向又抬了抬,让她躺得更稳一些。

      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嘴唇动了动,含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声音:“岁岁。”

      “我在呢,妈。你跑到河沟干什么?”

      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等岁岁放学。”

      林岁蹲在那里,一只手托着母亲的头,一只手攥着母亲的手。
      雨还在下,落在她后背上凉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远处有鸣笛声,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路边。两个穿白衣服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
      他们蹲下来检查了母亲后脑的伤口,用纱布按住了,然后把她抬上担架。母亲的手在担架被抬起的瞬间松开了她的手指,她跟着走了两步,看见母亲被平放在了担架上,头侧着,湿透的头发散在白色的垫单上。

      “你是她什么人?”穿白衣服的人问。

      “我是她女儿”

      “上车”

      救护车的门关上的时候,车厢里的警报声已经停了,红灯一闪一闪的。
      林岁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还攥着母亲的手指。雨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车厢地面上汇了一小滩,混着泥和血,颜色是淡的。母亲躺在担架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天花板。

      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在写什么,又像只是蜷了蜷。
      林岁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停了下来,没有完全松开,但也不动了。她攥着那只手没有松。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直接被推进了急诊室。
      林岁站在走廊里,校服贴在身上,脚上的鞋一踩一个水印。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亮得晃眼。她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了。
      付叔过了一会儿才赶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瘸,刚才蹲得太久还没缓过来。
      夹克还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细碎又远了。

      过了很久,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林岁的家属?"

      林岁往前走了一步。

      “病人后脑外伤,裂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拍了CT,目前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今晚留院观察。明天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出院。”

      “她什么时候醒的?”

      “送进来的时候已经醒了。刚才又睡了。"医生看了她一眼,”孩子你现在先去把湿衣服换掉,不然下一个倒的就是你。"

      “…缝针的时候她疼不疼?”

      “缝的时候打了麻药。醒了之后可能会有感觉。”

      医生走了。
      林岁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旁边等着看诊的几个人都转头看了她几眼,又转回去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裤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里面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皮肉微微翻开,边缘发白,被雨水泡得有些浮肿了。

      “付叔。”她开口了,没有转头看。“您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看着我妈。”

      “我走到的时候她在喊你的名字,然后说了一句'找你'。”

      “找我?”

      “嗯。她说'找你'。然后就不说话了。”

      林岁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被雨水泡白的伤口,边缘翘着,像一块泡了太久的纸。
      付叔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急诊室的门。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在等你放学。”
      走廊里跑来一个身影是付宗泽,他拿来了一套衣服,是牛丽丽的。
      “我妈的衣服你先换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雨夜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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