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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岁被锁厕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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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岁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的云已经醒了,缩在角落边缘泛着浅浅的金。
翻了个身面朝窗台看了几秒,流云没动,但云身上的金亮了一下,像睁了眼又闭回去。
每天一睁眼就是看看流云在哪里,看看妈妈的精神状态,这是每天必做的。
迷瞪了两分钟坐起来穿鞋,脚底伤口结了痂,踩下去硬邦邦的疼,比前几天轻多了。
创可贴昨晚换了新的,边角翘着,用手压了压还是有点翘,索性就不管了。
厨房里剩下的小半盘子土豆丝,是昨天付叔让付宗泽送过来的。她连盘子端出来烧了火倒进锅里,滋啦作响。
油花翻起来香味溢了一屋子,高雅从里屋走出来,头发梳过眼神散着,但自己坐到了桌边。
林岁把土豆丝端上桌拿了两双筷子,一双递到母亲手里。
母亲夹了一小块儿放进嘴里嚼,跟个会自己吃饭的木头人一样。
“妈,你多吃点,这是付叔让付宗泽送过来的。”
“妈,你看今天外面是阴天,黑压压的云快飘过来了,你别出去。”
高雅没有回应,机械的吃着土豆丝,还没听完林岁的话,就转身回了房间,抱着那条破烂不堪的婴儿被褥,嘴里哼起了哄宝贝睡觉的声音。
这个情景,林岁早都习惯了。
“妈,厨房还有馒头。”
出门前她经过窗台,流云已经浮起来缩成拇指大小落在书包侧兜边沿。
她低头伸手把侧兜口拢了拢,拉链没拉留了一道缝。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走廊上几个女生扎堆说话看见她过来声音矮了一截,等她走过去又重新响起来。
林岁低着头经过她们面前没停。
侧兜里传来极轻的声音:“她们几个说你昨天把李婷手划了一道。”
林岁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推门进了教室。
课桌还是那张桌子,油性笔字还在,她拿课本压住了。
翻开书背单词,背了十分钟,一抬眼李婷的座位还是空着。
早读铃响了三分钟李婷才从后门闪进来,刘海放下来遮着半边脸,走路的时候右手拢在校服袖子里没露出来。
后面几排有人回头看李婷又回头看林岁。林岁低着头继续背单词。
第一节课下课林岁去厕所,厕所门口挤着几个人,她侧身进去的时候有人往旁边让了一步,让的方向不太对,像避着她的手又像怕挨着她。
她低头从旁边过去了,出来的时候那几个人还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短发女生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张放大的图,林岁从镜子里看见图的边缘闪过一道红痕像人的手指但只闪了一下看不清。
“你看,这像不像被她指甲刮的?”短发女生跟旁边人小声说。
“自己天天捡破烂,浑身臭烘烘的也就算了,还抓人?”
“就是。”
林岁洗完手甩了甩从她们旁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短发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漠然,现在多了一层迟疑。
第二节课是班主任周瑾的语文课。课上了一半有人从后门探头叫了一声"周老师",是隔壁班班主任招手。周瑾走过去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周瑾点了下头回来说:“林岁,你出来一下。”
林岁站起来跟着周瑾走到走廊尽头。周瑾仰着脸看她:“李婷说她手昨天被你划了一道。我问了她怎么划的,她说是你上课用的圆规不小心划的。我说圆规怎么划到手指侧面去了,她说是你们俩扯书包的时候——扯书包的事她倒是主动说了。”
林岁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头又裂开了一点,拇指从裂缝露出一小截,她缩了一下脚趾。
“林岁,”周瑾放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昨天她手指怎么伤的?她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走廊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把教室门上的挂画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
林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我没刮她。她自己手指被什么划的,我不知道。”
周瑾看了她几秒点了下头:“行,我相信你。但是李婷妈打电话到学校来了,说女儿手伤了要学校给说法,我帮你挡回去了。但是——你小心点。她妈不好惹。”
林岁点了一下头:“谢谢周老师。”
周瑾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领口上的线头扯掉了:“回去吧。”
林岁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周瑾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太老实会吃亏的。”
她没停步,推门回了教室。
第三节是数学课。
林岁坐在座位上抄笔记,老师在黑板上画图,她跟着画。
画到一半侧兜里的温热紧了一下,她手底下停了半秒。流云的声音极轻地传出来:“后面有人一直在看你。”
她没回头,笔继续走。等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她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陈露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正趴着。付宗泽的同桌。陈露没在看她,在看窗外的天。她收回了目光。
下课铃响了。
林岁把数学课本合上站起来要去厕所,刚走到门口李婷从外面进来,两个人面对面擦肩而过,李婷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腕,没停。
林岁往旁边让了半步等她过去了才继续走。厕所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隔间,一个门开着,一个关着。她进了开着的那间,刚关上门,外面传来脚步和说话声。
“就她一个。”
“门锁了没?”
“锁了。”
林岁的手搭在门锁上拧了一下,锁是好的,能拧开。
但她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顶住了门把手——咔的一声,像一根扫帚柄卡在了门把手和墙壁之间。她推了一下,门动不了。她又推了一下,外面传来笑声。
“谁在外面,放我出去。”
“在里面待着吧。待一节课就行。”
“让她长长记性。”
脚步声往外走了,关门声,然后锁舌咔嗒落进锁孔的声音。
整个厕所里面马上安静下来。
林岁站在隔间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砸门,没有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水管里的水声滴答滴答往下掉。
“有没有人啊?”
喊了几声,没人答应。筋斗云也在教室里。
林岁扒着卫生间的门框使劲往外推,但是怎么推都推不动。
当当当的拍门声,回应的只有自己发红的手掌。
“林岁你在里面吗?”
是流云的声音。
“是我。筋斗云,你快把我救出去。”
一团白顺着门边缝隙,溜了进去。林岁急得是满头大汗,校服都湿透了。
流云在林岁的眼前上下浮动着:“还是李婷?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她?一会儿你就告诉老师。”
还没等流云从卫生间出去,外面传来了付宗泽的声音。
“林岁是不是你在里面?”
林岁看了流云一眼:“你把付宗泽叫过来了?”
流云耸了耸肩“我还没来得及出这个厕所。”
“是我。”
付宗泽他顺着走廊走到厕所门口,伸手推了一下推不开,锁了。
门是锁着的,他又推了一下,推不开。他弯腰从门缝底下看了一眼,里面亮着灯,地上有一道斜斜的光影——那是隔间门缝透出来的光,说明里面有人。
"谁在里面?"他压低声音敲了一下门板。
没有回答。隔了几秒,传来很轻的敲击声,隔间门板敲了两下,停住,又敲了两下。
再次确认了是林岁的声音后,他赶紧拿着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周老师,我是三班付宗泽。女厕锁了,里面有人。应该是林岁。我在门口。”
挂断之后他回到厕所门口站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周瑾小跑过来。她推了一下门推不开,低头看了看门缝:"谁锁的?"
“不知道,是赵菲告诉了我一声厕所,我赶紧过来了。”
周瑾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后勤吗,女厕所门锁了打不开,拿把螺丝刀过来。快点。"挂了电话她弯腰从门缝里朝里面喊了一声:"里面谁?林岁?"
隔了几秒,隔间里传来一声:"……嗯。"
周瑾松了口气。她没问为什么锁了,也没叫付宗泽走开。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着。
付宗泽站在周瑾身后半步远,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拇指在食指上绕着圈。
他余光扫到门把手和墙壁之间——一根扫帚柄卡着,一头抵在把手上一头顶在墙面。他伸手抽了一下,抽掉了,扫帚柄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周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勤的人来了,拿螺丝刀把门锁撬开。锁舌弹开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门开了。
林岁从隔间里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头发因为着急有一些凌乱。
她走到门口看见周瑾和付宗泽站在外面,脚步顿了一下。周瑾赶紧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事吧?"
“没事。”
“谁锁的?”
林岁沉默了一拍。她看了一眼门口地面上那根扫帚柄。“……没看清楚。”
周瑾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先回去上课。”
林岁从厕所门口往外走,经过付宗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上——拇指还在绕着食指转圈。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谢谢”
付宗泽愣了一下。“什么?”
“谢谢你。”
付宗泽张了张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停住了。“走廊碰见了赵菲,她给我说了厕所两个字,我想一会儿,就过来了。”
林岁看了他两秒没再问,走了。
赵菲,在班里最文静的女生,几乎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后面的课林岁照常上。
第三节课缺了十五分钟,老师没问。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同桌的男生看了她一眼,她翻开课本继续抄笔记,笔尖没停。
第四节课前周瑾把她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周瑾把门关了。
“又是李婷?”
林岁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
周瑾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了她很久。“你知道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右手大拇指都在掐食指?”
林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大拇指正掐在食指侧面,指腹压出一道白印,她松开了。
“是李婷。”周瑾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锁门的锁里面没有指纹,门口那根扫帚柄上有三个人的指纹。我会查。但查完了,她妈还是会打电话来闹。到时候你——”
“周老师。”林岁打断了她,“查到了你打算怎么办?叫家长?她妈不来。扣分?李婷不在乎。背处分?背着处分也是李婷,她不会变的。”
周瑾看着她,没接话。办公室的窗开着,风把桌上的卷子吹起来一个角。
周瑾张了张嘴,合上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板酸奶放在桌子上,推过来。“先喝了。下午还有课。”
林岁低头看着那板酸奶,没拿。“周老师,我不——”
“喝。喝完回去。”
林岁拿起来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凉的。
她含着那口酸奶慢慢咽下去,把剩下的攥在手里。
周瑾坐着没动,她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出去两步听见周瑾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很低,低得像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扛。”
林岁没停步,走回教室把那板酸奶放在课桌抽屉最里面,没喝第二口。
放学的时候林岁最后一个走。
她收好书包站起来,经过李婷的座位时停了一下。
李婷的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没留任何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腿旁边——一颗小小的、被揉皱了的创可贴躺在那里,不是她给的那块,是药店买的普通款,拆了包装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出校门右拐,她没有回家。拐上了那条往坡顶的路,流云从侧兜里浮出来。
她没说话,走到坡顶老槐树底下坐下,书包搁在脚边。今天天透了一些,远处那一片蓝清晰多了,像被人把挡着的云都拨开了。
“赵菲怎么会帮我?”林岁抬头看了看天,像是自言自语。
“筋斗云。”
“嗯。”
“放假了去海边,你要说话算数。”
“算数。”
“游完泳回来——”她停了一下,“我想跟周老师说那板酸奶我喝了。真的喝了。不是放在抽屉里没动。”
流云蓬起来飘到她肩膀旁边:"那你明天早上再喝一口,然后在教室里当着她面把空盒子扔了。"
林岁嘴角动了一下。“你连这个都帮我想。”
“你脑子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流云落在她肩膀上,云边蹭了一下她的耳朵,“走了,回去做饭。你妈今天缝了你的校服领口,线头齐的。晚上你穿的时候记得说一句'缝得真好'。”
林岁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坡下走。路灯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往南看了一眼,蓝线已经被暮色吞了,但她知道它还在。
上楼开门。
屋里亮着灯,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针和一条线,在对着一件校服缝。那件校服是她的,领口磨破了一道口子,母亲正在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地缝。
高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散的,手里的针走得很稳。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把校服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朝她递过来。
“穿了。”母亲说。
林岁走过去接过来。
领口那道口子缝好了,针脚密密匝匝的,线头藏在里面看不见。
她把校服抱在怀里,布料上有母亲手指的温度。
“嗯。缝得真好。”她说。
母亲点了一下头,慢慢躺下去侧过身,攥着褥子的边角。
林岁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头,走过窗台的时候那团白已经蜷好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温的。
写完作业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林岁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妈妈睡觉的呼吸均匀了。
她闭上眼,手里还攥着校服的领口,指腹压在密密匝匝的针脚上。
“筋斗云。”
“明天还得给赵菲,付宗泽,付叔,说句谢谢。”
“别废话了,都几点了,赶紧睡觉,好好考大学,好好学习比什么都重要,你的谢谢,太不值钱啦。”
林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因为欠一个人的就行了。欠好个人的还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