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碎瓷胭脂碟 天色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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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褪去拂晓的浅灰，淡蒙蒙的薄雾笼罩整条老旧街巷，青石板路面浸着隔夜露水，踩上去微凉湿滑。经过前几日接连收纳四件承载执念的旧物，整座收容所里流转的阴气愈发厚重，即便清晨阳气升腾，屋内依旧透着散不开的阴冷。
我早早起身推开木窗，任由微凉晨风灌入屋内，试图冲淡四处萦绕的寒气。目光望向最深处紧闭的密室，捆住门板的粗麻绳绷得笔直，昨夜又经历过一阵轻微震颤，原先修补过的朱砂符纸又裂开数道细纹，乌黑的煞气纹路顺着裂痕向内蔓延，看得人心头隐隐发沉。
按照和香烛铺老者商量好的计划，今日打算暂时闭门谢客，不再随意接纳来历不明、裹挟执念的寄存物件，避免各类阴煞之气持续汇聚，供给密室里的千怨煞壮大根基。我走到门口，拿出一块刷着黑漆的木牌，提笔写下今日暂停寄存业务几个字，正要悬挂在门楣之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力道急促杂乱，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焦灼感。
我停下动作，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注定没法清闲度日，走上前拔开门闩，厚重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门外站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一身简约素色连衣裙，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脸色惨白毫无气色，双手死死环抱一个包裹严实的棉布包袱，身体止不住轻轻发抖，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一眼就能看出连日来饱受惊扰，早已心力交瘁。
女子看见我，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明显哭腔：“老板，求求你帮帮忙，我手里这件东西实在太邪门，家里已经接连怪事不断，我实在扛不住了，听说你能妥善安置这类旧物，特意一大早急匆匆赶过来。”
“先进屋再说。”我侧身让出通路，待她快步踏入屋内，立刻关上木门落好木栓，隔绝外界阳气，“我近期打算少收阴物，免得加重密室封印压力，先讲讲这件物件的来历，若是煞气过重，我实在不能贸然收下。”
女子跌坐在木椅上，大口喘着粗气，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小心翼翼一层层解开外层厚实棉布，一枚残破的白瓷胭脂碟缓缓展露出来。瓷碟边缘多处碎裂豁口，缺口处打磨痕迹陈旧，碟面绘制着旧时工笔桃花纹样，色彩褪去大半，只剩浅浅淡粉印记，碟底积着一层干涸发黑的老旧胭脂膏，看着尘封了数十年之久。
瓷碟裸露在空气里的刹那，周遭气温骤然降了一大截，西侧储物间里寄存的锈迹怀表忽然响起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其余几件旧物也纷纷传来细微震颤，仿佛在呼应同源的陈年执念。我取来专用的檀木长镊子，轻轻夹住瓷碟边缘，凝神运转观气法门，细细探查内里寄存的魂魄气息。
这一缕亡魂没有白骨玉簪那般刺骨浓烈的滔天恨意，也没有囚牢铜锁里囚徒的愤懑不甘，充斥着浓烈的妒忌、委屈与落寞，执念深陷一场旧时情爱纠葛之中，郁结多年无法释怀，平日里只会暗中搅扰人的心神，不会主动产生致命凶煞，属于偏缠绵扰人的执念类型，权衡过后，具备寄存安置的条件。
“讲讲这枚胭脂碟是从何处得来，平日里都遭遇了哪些怪事。”我将瓷碟轻轻放置桌面，静待女子娓娓道出过往。
女子抬手抹了抹眼角忍不住滑落的泪水，缓缓说起整件事情的始末。这枚碎瓷胭脂碟是她前段时间收拾乡下祖宅老宅时，在一处尘封多年的梳妆台暗格里翻出来的，梳妆台是曾姨奶奶年轻时所用的家具，数十年无人翻动，暗格死死卡住，费了不少力气才撬开取出物件。
初见这枚桃花胭脂碟，做工精致古朴，即便边缘残破，依旧能看出昔日精巧模样，她一时心生好奇，便随手带回城里居住的公寓，摆在梳妆台上当作怀旧摆件。最开始一周安安稳稳，没有半点异常，她渐渐放下戒备，偶尔还会擦拭碟面积攒的灰尘。
诡异的事情从第十天开始慢慢浮现。最先只是每日凌晨三点左右，卧室梳妆台会传来细细簌簌、涂抹胭脂的轻响，窸窸窣窣的声响清晰传入耳中，每次惊醒起身查看，房间空空荡荡，只有静静摆在台面上的碎瓷碟。起初她只以为自己睡眠浅产生幻听，并没有放在心上。
往后怪事愈发频繁，也愈发吓人。梳妆台上摆放的护肤品、口红总会莫名调换摆放位置，镜面时常无故蒙上一层淡粉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浮现出一位身着民国旗袍的女子，正对着镜子细细涂抹胭脂，神情哀怨落寞。夜里频繁陷入梦魇，梦里一遍遍上演一段旧时爱恨纠葛，看着旗袍女子遭遇爱人背叛，满心悲愤委屈无处诉说。
独处客厅之时，时常莫名感受到肩头传来轻飘飘的触碰，转头望去空无一人；晾晒在外的衣物总会无缘无故掉落一地，屋内偶尔飘散着一股老旧胭脂的浓香，气味来得莫名其妙，消散也毫无踪迹。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她夜夜噩梦缠身，睡眠严重不足，食欲不振，精神状态一日比一日萎靡，去医院检查查不出任何躯体病症，找本地懂民俗的老人看过之后，才知晓是这枚胭脂碟寄宿着枉死女子的残魂。
老人告诫她，亡魂是因情爱失意郁结于心自尽身亡，执念全都寄托在日常梳妆的胭脂碟之上，长期放在身边，会不断汲取活人的精气神，久而久之会使人情绪抑郁、诸事不顺，不能随意焚烧驱散魂魄，强行毁掉器物极易招致怨念反噬，最好寻一处专门收纳旧物执念的地方妥善封存起来，隔绝亡魂四处游荡侵扰旁人。多方打听之下，她查到了这间藏在老街深处的旧物收容所，一早便急忙带着胭脂碟前来求助。
听完完整的往事经过，我望着桌上残破的桃花胭脂碟，缓缓道出物件背后尘封的陈年旧事：“碟主人是民国时期的一位富家小姐，满心欢喜备好胭脂打算出嫁，谁知未婚夫中途移情别恋，迎娶了别家女子，万般绝望屈辱之下，她独自在卧房饮下毒药自尽，临死之前紧紧攥着这枚日常用惯的胭脂碟，满腔委屈与妒意尽数附着瓷碟之上，数十年深埋暗处，执念久久不散。”
女子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攥紧衣角，神色满是后怕：“那它会不会慢慢伤害我？”
“目前只是依靠执念惊扰心神，并无伤人嗜血的戾气，只要妥善封存隔绝气息，亡魂无法脱离瓷碟，便再也不会入梦、制造异象打扰你的生活。”我平静解释，随即取出厚厚的纸质寄存台账与一式两份寄存单据，逐条认真填写详细信息，物件名称、寄存来源、执念类型、潜在影响、寄存时长一一罗列清楚，填写完毕之后，将其中一份单据交到女子手中，再三叮嘱务必妥善保管，往后想要取回胭脂碟，必须凭单据前来认领，遗失单据无法取出寄存物件。
结清寄存费用之后，我抱起裹好棉布的胭脂碟，走向专门安放情爱类执念旧物的东侧储物间。这间房间常年摆放合欢、干桃花这类安神草木，气场柔和温润，最适合安放这类因情爱遗憾产生执念的器物。打开空置的实木储物匣，匣底均匀铺上晒干桃花瓣与细碎糯米，小心翼翼将碎瓷胭脂碟平放进去，缓缓合上匣盖，用专属的朱砂封条严严实实地贴紧匣口，彻底锁住碟内游荡的残魂，阻断阴气向外飘散。
做完整套寄存安置流程，周遭萦绕的淡淡胭脂香气缓缓散去，之前纷纷震动的几件旧物重新归于安静，屋内躁动的气流彻底平复下来。女子紧绷许久的身躯彻底放松，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神色，接连对着我再三道谢，放下悬着的心，顺着青石板路匆匆离去，急于回到家中摆脱连日来的惶恐煎熬。
送走客人之后，偌大的收容所再度陷入安静，我坐在前厅老旧藤椅之上，拿出整理成册的寄存档案，细细清点如今已经收纳完毕的五件旧物：囚牢铜锁承载囚徒临死不甘、海棠银梳藏着投河女子的相思愁苦、白骨玉簪裹着民国女子含冤惨死的恨意、锈迹怀表寄存乱世别离的半生相思、桃花碎瓷胭脂碟封存旧时情爱背叛带来的委屈郁结。五种截然不同的执念气息在宅院之内缓缓交融汇聚，整栋屋子的阴气场势稳步抬升。
我心里清楚，这些四散游离的细碎阴气，都会顺着地面隐秘气流，源源不断流向深处的密室，成为千怨煞恢复力量最好的养料，封印的压力一天比一天沉重，崩塌只是早晚的事情。
闲来无事，我拿出祖辈流传的古籍册子，仔细翻阅记载千怨煞来历的文字，零碎的记载拼凑出模糊的过往。千怨煞诞生于古时大规模战乱屠城之中，数万无辜百姓惨死，无数冤魂糅合凝聚成这尊凶物，性情暴戾嗜血，依靠吞噬各类亡魂执念壮大自身，当年数位高人耗费数年心血，倾尽诸多辟邪至宝，才勉强将其镇压在这间密室地底，定下世代看守收容所的规矩，代代值守防止凶物出世为祸一方。
看得入神之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香烛铺老者提着一捆厚实桃木板材走进院内，眉头紧锁，神情格外凝重。他径直走到密室门前，低头看着门板开裂发黑的符纸，伸手轻轻触碰粗糙的木门，能清晰感受到门板之下汹涌翻腾的暴戾煞气。
“昨夜我彻夜观测天象，此地阴气聚拢之势越来越猛，接连收下五件执念旧物，相当于主动给千怨煞投喂养料，再继续随意接待寄存客人，不出数月，封印绝对扛不住冲击。”老者语气沉重，抬手放下桃木，“我们抓紧时间，用这些木料加固密室外层围挡，再多绘制一批强效镇煞符，尽可能拖延凶物破封的时间。”
我当即起身，拿出存放朱砂、黄纸、狼毫的樟木箱，二人分工协作，老者裁切规整桃木板材，打算钉在密室四周做一层防护围挡，我铺开黄纸凝神静心，一笔一画绘制力道更强的强效镇煞符箓。整整忙碌一下午，夕阳缓缓下坠，橘红色余晖透过天井洒落屋内，一排排崭新的符箓整齐摆放，密室外围也钉好了层层紧实的桃木围挡，纯阳木气形成一道第二层防护屏障。
本以为加固完毕便能暂时安稳下来，天色彻底沉入黑夜之后，死寂的密室内部骤然爆发一阵震天动地的剧烈冲撞声，厚重木门疯狂震颤，外层刚钉好的桃木板材咯吱作响，一条条裂痕快速蔓延开来。汹涌漆黑的煞气如同浓稠黑雾，顺着符纸缝隙疯狂朝外喷涌而出，地底传来无数冤魂重叠在一起的凄厉哀嚎，夹杂着千怨煞低沉野蛮的咆哮声，声势骇人至极。
屋内五件寄存旧物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储物匣子不断来回抖动，里面潜藏的执念阴气尽数升腾而起，朝着密室方向尽数涌去，主动被凶物吸纳吞噬。腰间祖传的平安玉佩滚烫灼热，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我立刻抓起桃木令牌，口中念诵祖传镇煞咒文，催动自身阳气抵住外泄的煞气。老者连忙点燃大把艾草与雄黄酒，纯阳烟气弥漫开来，奋力阻拦煞气扩散。
一人一老者拼尽全力死死抵挡冲击，咒文、烟气、桃木屏障层层叠加，和汹涌煞气相互冲撞，空气之中不断响起滋滋的腐蚀声响，一张张崭新的镇煞符飞快发黑碳化，接连失效飘落地面。这场僵持足足耗费三个多时辰，二人精气神几乎透支殆尽，浑身大汗淋漓四肢酸软，才勉强将外泄的煞气重新压回密室之中，狂暴的冲撞声慢慢减弱，再度沉寂下去，只是门板与桃木围挡已经满目疮痍，防护之力大打折扣。
我靠着冰冷墙壁大口喘息，望着破损不堪的密室大门，心底生出浓重的危机感。短暂的平静只是蓄力蛰伏，千怨煞靠着五件旧物的执念阴气实力大涨，封印已经濒临极限，往后若是再来新的寄存旧物，很可能直接压垮百年封印。
收拾完一片狼藉的院落，夜色深浓如水，厢房各处时不时传来独属于每件旧物的细碎声响，梳头声、怀表滴答声、压抑呜咽、瓷碟轻微磕碰声错落交织，和密室深处潜藏的低吼遥遥呼应。我合上厚厚的寄存台账，清楚悠闲接单的日常快要彻底结束，一件件承载悲欢离合的旧物还会陆续前来，潜藏在收容所之下的巨大危机，正在一步步朝着所有人逼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碎瓷胭脂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