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白骨玉簪 夜色如 ...
-
夜色如浓稠的墨浆，将整条老街彻底裹住，收容所里悬挂的老式吊灯光芒昏沉，光晕范围狭小，桌椅、层层堆叠的置物架在地面投下交错嶙峋的黑影。我坐在藤木躺椅上，指尖摩挲着腰间持续微微发烫的祖传平安玉佩，目光死死盯着最深处那间密室的方向。
昨夜银梳寄存完毕之后，密室里传来的嘶吼声断断续续熬到了后半夜，原本贴在门板上泛黄老旧的朱砂符纸，边缘已经浸染出一圈乌黑暗沉的印记，朱砂镇煞之力正在被内部磅礴的阴气一点点侵蚀消磨。
前几桩寄存的旧物，囚牢铜锁带着囚徒临死的滔天愤懑，海棠银梳裹着女子纵身赴河的相思愁苦，两股不同属性的阴气在收容所空间里缓缓交融汇聚，无形之中抬高了整片宅院的阴煞浓度，才引得密室封印开始出现松动迹象。
我起身走到储物柜前，打开祖辈流传下来的一个樟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朱砂、陈年艾草、糯米、桃木令牌、绘制符纸的专用狼毫与丹砂颜料。打算趁着白日阳气最盛的时候，重新绘制一批镇煞符，加固密室的封印，避免里面那件来历不明的凶物彻底冲破桎梏，惊扰整条老街的寻常住户。
收拾好一应材料，天边渐渐泛起浅淡的鱼肚白，清冷晨风吹过破旧木窗，卷起桌角泛黄的收容台账。我推开木门走到街巷当中，清晨人烟稀少，两旁老式民居房门紧闭，墙根处长满常年不见阳光的青苔，空气湿润微凉，带着雨后泥土独有的腥气。
老街深处有家开了数十年的香烛纸马店，店主是位年过七旬的独居老者，世代做这类行当，知晓不少阴阳旧俗，平日里和我也算熟识。我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去，脚下石板经过数百年行人踩踏，表面光滑温润，缝隙里积着薄薄一层露水。
抵达店铺门口，老旧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擦拭一捆捆晒干的艾草，抬眼望见我，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悠悠开口：“今日大清早过来，是收容所那边阴气不稳了？”
“老前辈眼光依旧毒辣，密室封印开始松动，想来购置些上等丹砂，重新画符加固封印。”我径直走到柜台前。
老者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放下艾草，神色严肃几分：“那间密室存放的物件是你祖上特意封禁的凶物，平日里安稳无事，接连寄存几件带执念的阴物，阴阳气场失衡，的确容易激化里面的煞气。切莫掉以轻心，寻常朱砂压制不住，我给你拿珍藏多年的陈年朱砂。”
说完他弯腰从柜台最内侧取出一个密封陶罐，掀开陶土封口，内里朱砂色泽鲜红浓郁，质感细腻，光是凑近便能感受到一股醇厚纯阳之气，恰好可以克制阴冷煞气。我付过钱款，又顺带添置了几张厚实黄符纸、几根粗壮桃木枝，简单闲聊几句老街近来的怪事，便提着物品原路返程。
回到收容所时，太阳已经缓缓升起，暖融融的日光穿过天井洒落进来，屋内积攒一夜的阴冷气息稍稍驱散。我搬出一张宽大木桌，平铺黄纸，蘸取调好的丹砂，手握狼毫凝神静心，一笔一画认真绘制镇煞符箓。画符讲究心神澄澈，杂念丛生绘制出来的符箓毫无驱邪效力，足足耗费两个多小时，十几张规整厚重的镇煞符尽数完工。
我拿起新画好的符纸，走到密室门前，小心翼翼撕下原先发黑失效的旧符，将崭新符箓严丝合缝贴满门板四周。指尖触碰到木门的瞬间，门内骤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凄厉尖啸，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屋内摆放的瓷杯猛地晃动，摔落在青砖地面碎裂开来。
我握紧手中桃木令牌，沉声低喝：“祖辈封禁之地，安分蛰伏，切莫妄图破封出世。”
令牌自带纯阳气场抵住外泄的阴气，门内躁动的声响慢慢平息下去，一切重归寂静，只是玉佩的灼热感依旧没有消退，我清楚这只是暂时压制，隐患依旧深埋地底。做完加固工作，收拾好满地碎屑，打算简单做些早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怯生生的敲门声。
不同于深夜来客沉重压抑的叩击声，这几声敲击十分轻柔，带着几分犹豫忐忑。我擦干净手上沾染的丹砂粉末，前去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位身形纤细瘦弱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素净校服，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眼尾泛红，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许久没有睡过安稳觉。
少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丝绒小布包，指尖用力到泛白，局促不安地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小声问道：“老板，听说你这里可以寄存沾染怪事的旧物件，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寻求你的帮助。”
“先进屋再说，外面日头渐盛，倒是无碍，慢慢讲清楚物件来历与遭遇的怪事。”我侧身让出道路，少女低着头快步走入屋内，拘谨地坐在木椅上，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静静等候她平复情绪。少女小口抿了几口温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迟疑许久，缓缓打开丝绒布包，一枚形制精巧的玉簪静静躺在布料中央。
玉簪主体通体泛着冷白色泽，材质是人骨打磨而成，经过长年岁月浸染，表层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白雾霭，簪头雕琢着一朵盛放的寒梅，纹路精巧细腻，边角打磨圆润光滑，没有丝毫毛刺。仅仅只是暴露在空气当中，周遭一片区域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寒凉刺骨的阴气缓缓散开，旁边储物格内的海棠银梳轻轻震颤，发出细碎嗡鸣。
我神色凝重，拿出专用檀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这枚白骨寒梅玉簪，凝神动用观气之法，看清器物内部盘踞着一缕怨气极重的亡魂，怨念哀恸又带着浓烈的恨意，远比之前寄存的铜锁、银梳执念更加深沉可怖。
“这枚白骨玉簪，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我语气放缓，轻声询问。
少女眼眶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抬手慌忙擦拭眼泪，哽咽着道出整件往事。这枚玉簪是她前段时间整理太奶奶遗留下来的老旧木箱时翻找出来的，木箱尘封在老宅阁楼数十年，从来没有人触碰过。
翻看旧物初见玉簪时，造型雅致好看，少女一时心生喜爱，便随手带回自己家中，当成普通饰品收进梳妆台抽屉。最开始三四天毫无异样，她渐渐放下戒备，甚至偶尔拿出来把玩欣赏。
怪事从第七天深夜正式开始。那天她早早入睡，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忽然感觉到有人坐在自己的床边，冰凉的发丝轻轻扫过脖颈，一股刺骨寒意包裹全身。她费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深陷鬼压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斜着视线，看见床边坐着一位身穿旧式民国旗袍的女子。
女子面色惨白如纸，眼底空洞无神，手里捏着这枚白骨玉簪，垂着头静静注视躺在床上的自己，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一动不动坐到天色蒙蒙亮，天光一亮，人影骤然凭空消失，玉簪安安稳稳摆放在自己枕头侧边。
惊醒之后少女吓得浑身冷汗，只当是噩梦一场，强压下内心的惶恐，将玉簪放回抽屉。可往后夜夜皆是如此，旗袍女子每晚准时现身静坐，偶尔还会伸出惨白枯瘦的手指，想要触碰她的发丝。不止夜里入梦，白天独处的时候，也总感觉身后有人默默跟着自己，转头望去却空无一人。
家里摆放的物品时常无故移位，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接连摔落在地，浴室镜子常常蒙上一层白雾，雾气里隐约浮现出女子凄苦的脸庞。短短半个月时间，少女日渐憔悴消瘦，食欲不振，夜里夜夜惊醒，精气神被阴气不断耗损，去医院检查查不出任何躯体病症，家里长辈请来乡间神婆查看，一眼便看出是这枚白骨玉簪里寄存了枉死亡魂。
神婆告诫她玉簪怨气深重，不可随意焚烧驱散，强行打散亡魂容易招致反噬，最好寻一处靠谱地方妥善寄存隔绝，多方打听之后，得知老街我的旧物收容所专门收纳这类带执念的老物件，思虑再三，今天一早便带着玉簪赶来。
听完漫长的叙述，我细细端详手中的白骨玉簪，缓缓道出这件物件背后掩埋的尘封旧事：“这枚簪子用人的头盖骨精心打磨雕琢而成，这位民国女子当年受尽委屈，含冤惨死，临死之前亲手打磨出这枚寒梅簪，将自己全部魂魄与执念锁入其中。数十年来被困在簪子里，怨气日复一日积攒，所以侵扰活人的意愿极强。”
少女身子猛地一颤，眼神满是惊惧：“那……它会不会伤害我？”
“目前只是依附纠缠，吸取少量精气神，暂时没有伤人的念头，可若是长期贴身摆放，早晚有一日怨气彻底爆发，会不断侵蚀你的魂魄，后果不堪设想。”我放下玉簪，“收容所可以代为寄存，彻底隔绝亡魂外出游荡，不会让它继续打扰你的日常生活。”
少女连忙点头，眼里露出希冀之色，连连催促我尽快办理寄存手续。我取出制式寄存台账与单据，认真逐条填写：寄存物品寒梅白骨玉簪、寄存人信息、物件渊源、潜藏煞气等级、寄存年限，一式两份，一份收纳存档，一份交由少女妥善保管，告知她日后若是想要取回物件，必须凭单据前来认领。
填写完毕，收取寄存费用之后，我带着白骨玉簪走向专门存放高煞气旧物的西厢房，这间房间四面墙壁都镶嵌着打磨平整的桃木板材，房顶悬挂八卦铜镜，用来锁住外泄煞气。拿出一个厚实黑檀木储物匣，匣底铺好糯米、朱砂、晒干桃枝层层铺垫，小心翼翼将白骨玉簪平放其中，合上匣盖，用专属朱砂封条紧紧贴牢匣口，最后盖上一层厚重麻布隔绝气息。
安置完毕关上厢房房门，屋内四散开来的阴冷寒气渐渐收敛，整个收容所的气温慢慢恢复如常，震动的海棠银梳也彻底安静下来。少女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再三向我道谢之后，辞别离开收容所，步履轻快地顺着青石板路走远。
送走客人，白昼渐渐流逝，夕阳西沉，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老街的光线一点点暗沉下去。我回到前厅整理今日新增的寄存台账，挨个清点铜锁、银梳、白骨玉簪三件阴物，忽然察觉到西厢房内传来细碎呜咽声，女子悲凉凄苦的哭声透过木匣、门板缓缓飘出来，哀戚绵长，听得人心头发闷。
世间无数旧物，锁住的从来不止器物，是故人放不下的冤屈、遗憾、痴情与绝望，它们被困方寸之间，日复一日沉浸在往昔痛苦回忆里，不得解脱，无处轮回。收容所的使命从不是超度打散亡魂，只是搭建一处安稳居所，隔绝它们侵扰现世凡人，静待漫长岁月消磨掉满心执念，待到执念散尽，魂魄便能自行超脱奔赴轮回。
我合上厚厚的台账，刚打算准备晚饭，密室的方向骤然爆发一阵剧烈的轰隆响动，厚重的密室木门剧烈震颤，门板上新贴没多久的镇煞符纸飞速发黑，一条条细碎裂纹顺着符纸蔓延开来，封印已经到了濒临破碎的临界点。腰间平安玉佩滚烫刺骨，几乎快要灼烧到皮肉，一股雄浑磅礴、暴戾嗜血的滔天阴气顺着门缝疯狂往外涌动，整个收容所的桌椅板凳尽数开始剧烈摇晃。
置物架上大大小小的旧物接连滚落砸在地面，铜锁储物匣不停颤动，银梳、白骨玉簪同时发出尖锐的嗡鸣，三件寄存物件的阴气仿佛受到密室凶物的召唤，开始一同躁动起来。
我神色瞬间凝重至极，立刻抓起一旁的桃木令牌与剩余朱砂符箓，快步冲向密室门前。木门震颤得愈发厉害，里面传出野兽嘶吼一般的低沉咆哮，伴随着铁链拖拽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能隐约听见无数杂乱凄厉的冤魂哀嚎，层层叠叠汇聚在一起，阴森可怖。
当年祖辈耗费极大代价，动用数件辟邪至宝，才将这件上古遗留的凶物封禁在密室深处，靠着一代代人值守封印安稳度过百年时光。如今接连寄存三件饱含执念的阴物，阴气叠加打破宅院的阴阳平衡，彻底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凶物，百年封印岌岌可危。
我咬紧牙关，将余下的镇煞符一张张死死按压在开裂的门板缝隙处，手持桃木令牌口中念诵祖传镇煞咒文，纯阳之力尽数催动，硬生生抵住不断往外冲撞的阴气。阴气撞击在符箓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符纸飞速碳化发黑，一张接着一张失效掉落。
单凭一己之力根本难以长久稳住封印，眼看门板缝隙越来越大，漆黑浓稠的煞气如同黑雾一般顺着缝隙往外翻涌，黑雾之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惨白的人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发出癫狂的嘶吼。
千钧一发之际，街巷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前香烛纸马店的老者提着一捆粗大桃木、一坛陈年雄黄酒快步赶来，看见眼前凶险场面，脸色大变，立刻放下东西过来搭手：“早就预感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老者掀开酒坛封口，将雄黄酒顺着门板缝隙浇灌下去，纯阳烈酒遇至阴煞气升腾起大片白色雾气，暂时压制住外泄的黑雾。二人一前一后合力催动桃木法器，用尽浑身气力加固摇摇欲坠的封印，咒文声响回荡在寂静的老街当中。
足足耗费近两个时辰，天边彻底入夜，耗费大半精气神之后，汹涌躁动的煞气才慢慢平息下去，密室内部的咆哮声渐渐低沉，重新陷入沉寂。门板上大半符箓尽数作废，只剩下寥寥几张勉强维持住封印，勉强暂时稳住局面，可谁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苟安，封印根基已经受损，用不了多久，凶物便会再度尝试破封。
我浑身脱力靠着墙壁大口喘气，额头布满冷汗，手臂因为长时间催动气力酸胀发麻，腰间玉佩的灼热感缓缓减弱。老者一脸忧心忡忡，叹了口气开口：“这件凶物来头极大，仅凭我们二人根本无法彻底镇压，往后寄存旧物一定要严加甄别，怨气深重的物件尽量不要收下，避免继续加重阴气负担。”
我缓缓点头，经历这场变故，心中清楚安稳闲散的接单日子彻底结束了，潜藏在收容所深处尘封百年的危机正式浮出水面。一件件带着过往悲欢的旧物陆续前来寄存，密室凶物伺机而动，往后还会遇见形形色色带着执念的人与旧物，无数尘封的往事、悲剧、冤屈，都会顺着一件件老物件，缓缓浮出尘埃。
送走劳累的老者，我独自收拾满地狼藉，捡起滚落一地的旧物挨个摆放回原位。夜深人静，前厅只留一盏孤灯，我翻开祖辈遗留最厚重的一本绝密手记，书页泛黄老旧，上面用钢笔细细记载着密室凶物的来历、当年封禁的全过程，还有往后应对危机的种种对策。
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夜色愈发深沉，整间旧物收容所安静下来，唯有三间存放阴物的厢房，时不时传来细碎低沉的呜咽声响，与密室深处隐约蛰伏的戾气遥遥呼应。前路未知，无数离奇诡异的寄存故事还在等候着到来，而这间藏着万千执念的旧物收容所，往后注定无法再归于往日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骨玉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