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校残影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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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出头，窗外天色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城市还陷在浅淡的睡意里，街道上只有早起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零星几辆早班车缓缓驶过路面。
我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半宿，睡得并不踏实。手腕内侧那道灰白色的印记像是带着永不会散去的凉意，哪怕隔着薄薄一层被褥，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淡淡的麻木酸胀感。昨夜睡得断断续续，好几次陷入零碎杂乱的梦境，梦里全是空荡荡的校园，到处看不见人影，唯独耳边飘着模糊细碎的少年呼唤声。数次猛地惊醒睁眼，总能看见陈望缩在叠好的校服边上，身形虚无缥缈，独自对着惨白墙面静静发呆，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
昨夜那条凭空发来的恐吓短信还安安静静躺在手机短信栏里，没有归属号码，通篇只有一句冰冷的警告。我睡前反复点开看过几次，每一次细读，心底都会生出沉甸甸的压抑感，暗处的东西早已盯上我们的动向，绝不会放任我们搜寻过往线索。
我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坐起身，冰凉的空气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激得人打了个轻颤。目光投向悬浮在书桌上方的少年虚影，听见响动，陈望缓缓转过头，眼底带着一宿未散的茫然与忐忑，单薄的身子轻轻悬空飘着，下意识放轻动作，生怕贸然动静打扰到我休息：“一早就要动身去实验中学吗？”
“早点动身最合适，老校区常年闲置，上午游人、巡查人员最少，方便我们悄悄打探搜寻。等到白天人流变多，老旧校区偶尔会有怀旧校友或者巡查安保过来，贸然行动很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我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件黑白校服，仔细对折几层，稳妥塞进帆布包内侧夹层，小心翼翼护住这件陈望唯一赖以存续的载体，“路上尽量收敛气息，安稳待在校服里就行，普通人肉眼看不见魂魄虚影，可若是负面气场剧烈冲撞，容易引发旁人莫名心悸，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陈望乖乖轻点脑袋，身形缓缓一点点敛进深色校服布料之中，周遭虚空瞬间恢复平静，只剩帆布包布料之下，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简单洗漱过后，我翻出橱柜存放许久的全麦面包，就着凉白开草草解决早饭。背上帆布包锁好出租屋房门，沿着街边站台等候早班公交。大清早的公交乘客寥寥无几，大半都是赶往务工地点的中年人，车厢安安静静，只有车辆行驶的轻响。我靠着车窗看向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街景，心里思绪纷乱繁杂。
一个活生生的人，能被彻底抹除全部存在痕迹，户籍学籍销毁，照片影像尽数消失，亲友同学全部遗忘，世间没有半点能够佐证他存在过的凭据，究竟是什么诡异力量拥有这般可怖的能力？消字巷深处那位常年隐于斗篷之下的收容所主事，看透无数悲欢旧事，独独守着这片与世隔绝的街巷度日，他过往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经历？诸多疑问缠绕在心间，眼下没有半点头绪，只能暂且压下思绪，走一步看一步。
约莫一个半小时颠簸路程过后，公交车缓缓停靠在城南老街站点。下车步行百余米，满目萧瑟的实验中学老校区便赫然映入眼帘。崭新校区早就迁往城市繁华新区，这片承载旧时光的老校舍早早宣布停用封闭，高高的红砖围墙之上，密密麻麻爬满肆意疯长的深绿色爬山虎，老旧大铁门锈蚀斑驳，粗重铁链死死缠绕锁住大门，门口立着一块褪色发白的塑料告示牌，字迹久经日晒雨淋，大半已经模糊，依稀能辨认出校区闲置、禁止外人私自入内的警示字样。
整片老校园死寂沉沉，听不到丝毫往日学生嬉笑打闹的喧闹声，参天古树纵横交错，浓密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大半天空，细碎日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荒芜杂草铺满空地，处处透着人去楼空的落寞萧瑟。
我走到紧锁的铁门前，伸手用力摇晃几下厚重铁门，铁链碰撞发出沉闷厚重的哐当声响，锁头紧实牢固，依靠蛮力根本无法撬开。正当我低头思索其他入校途径之时，帆布包内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陈望轻柔的声音隔着布料缓缓传出来，语气裹挟着淡淡的怀念与酸涩：“以前放学贪玩，我总约着同桌从西侧矮墙翻出去逛老街，那一片墙体早年风化脱落，砖石凹陷形成一处天然落脚点，翻进去格外轻松。”
顺着他指引的路线绕到围墙西侧，果然看见一段墙体砖石大面积脱落凹陷，墙体高度适中，借着凸起的老旧砖块，手脚借力轻松攀上墙头，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长满枯黄杂草的校园内部。脚下老旧石板路堆积厚厚一层枯枝落叶，落脚踩踏响起沙沙细碎声响，安静环境里格外清晰刺耳。
曾经人声鼎沸的教学楼孤零零伫立在前方，大半玻璃窗碎裂空缺，空荡荡的窗框直面旷野，冷风穿过空洞窗洞灌入楼体，发出呜呜沉沉的呼啸声响，宛若有人躲在暗处低声呜咽。
“往左直行，第三栋三层东侧教室，就是我当年就读的高二班级。”陈望的虚影缓缓从校服里飘荡而出，小心翼翼浮在我的身侧，目光眷恋悠远地望向那栋陈旧楼宇，眼底翻涌着怅然、迷茫与细碎的欢喜，“从前课间我最爱趴在窗边，望着楼下成片梧桐树发呆，同桌总偷偷递零食，打趣我整日出神。”
我顺着杂草丛生的荒芜小路缓步往前走，昔日平整的篮球场塑胶地面大面积开裂起皮，露天看台堆满枯枝尘土，宣传栏早年张贴的画报泛黄腐烂，墨迹彻底晕开模糊不清，过往鲜活热闹的校园气息荡然无存。
一路行至老旧教学楼门口，木质楼门常年受潮腐朽发胀，指尖轻轻一推便发出悠长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浓重潮湿的霉味混合陈年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狭长楼道常年少见日光，阴冷寒气扑面而来，气温相较外界低上好几度，昏暗光线笼罩整条楼道，压抑感扑面而来。
踏上铺满厚厚灰尘的水泥台阶，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清晰深陷的脚印，我们一步步朝着三楼缓缓走去。越是靠近当年的教室，身侧陈望的虚影愈发清晰透亮，虚幻的指尖微微不住轻颤，压抑着时隔多年重回故土的复杂情绪。
抵达三楼最东侧的教室，房门虚掩着，我抬手缓缓推开房门。偌大的教室满目狼藉，数十张课桌歪歪扭扭倾倒堆叠，散落的书本、残破练习册铺满整片地面，灰尘厚厚积淀在桌面、窗台每一处角落。黑板之上还残留着数十年前淡褪的白色粉笔字迹，是当年未曾擦拭干净的数学解题板书，静静定格在了那段尘封的岁月里。
陈望率先飘进空旷教室，茫然环视熟悉又陌生的四方空间，慢慢飘向靠窗倒数第二排那张老旧课桌，这是他整整坐了两年的专属座位。他伸出虚幻单薄的手掌，想要轻轻摩挲桌面旧痕，指尖却径直穿透厚厚的尘埃与木质桌板，压根触碰不到任何实物，无能为力的落寞瞬间席卷少年整张脸庞。
“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唯独记得这个位置，可任凭怎么回想，始终拼凑不出同桌清晰的样貌。”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无力心酸，被困在旧物之中漫长岁月，太多珍贵记忆被外力强行封存。
我走到那张课桌旁，弯腰拨开堆积的枯枝碎纸，仔细搜寻遗留下来的旧物件。锈蚀卡死的抽屉费了不小力气才猛地拉开，抽屉内部积满灰尘，静静躺着一支褪色老旧圆珠笔、半块风干硬化的橡皮，还有一本封面磨损卷边、纸张泛黄发脆的高中日记本。
我心头骤然一喜，连忙伸手拿起这本日记，这是实打实能够证明陈望真实存在过的实物凭据。翻开泛黄扉页，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里面详细记录着日常校园琐事、课间趣事、和同桌相处的点滴日常，一字一句皆是鲜活真切的少年时光。
可就在指尖刚刚触碰到日记本纸页的刹那，整间教室的光线骤然猛地一暗，外头晴朗日光瞬间被乌云彻底遮蔽，整片天地瞬间暗沉下来。周遭呼啸风声陡然变得凄厉狂暴，散落满地的纸张无风自动，哗啦啦成片翻飞盘旋在空中。
刺骨阴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层层裹挟而来，空气骤然凝滞压抑，一道模糊浑浊的漆黑黑影悄然浮现在教室后门，没有五官轮廓，只是一团沉甸甸的暗雾，静静伫立在原地，沉沉死死盯住手持日记本的我与一旁惶恐不已的陈望。
陈望吓得身形瞬间淡化大半，慌忙躲闪到我的身后，声音止不住发颤：“就是它！当年抹除我所有痕迹的存在，它一直守在这里，严防任何人找到过往线索！”
庞大黑影缓缓朝着我们慢悠悠挪动过来，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手中的日记本微微泛起温热触感，像是本能抗拒着这股湮灭过往的黑暗力量。我紧紧攥牢手里的日记本，脊背绷直高度警惕，清楚眼下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直面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沉寂废弃的旧教室之中，紧张对峙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校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