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消字巷 青年误入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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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的第三个月，我的存款已经快要见底。
夏末的空气又闷又潮，一场阵雨刚过，地面到处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晚风卷着街边夜市残留的油烟气味吹过来，我站在十字路口，手指机械地点开求职APP，屏幕上又一封拒绝回复，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房租还有十八天到期，银行卡里的余额算上零钱，撑不到下一份工作的入职。出租屋狭小逼仄，每天一睁眼就是生活压下来的重量，投出去几十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少数几个回复，最后也都不了了之。连续碰壁之后，连心底那点不甘心，都被慢慢磨得疲惫。
我看了一眼导航，回出租屋正常路线要绕一大段马路。地图上显示旁边老城区有一条小巷可以抄近道，能够少走二十多分钟。我不想再挤喧嚣的主干道，便收拢手机，转身走向那片楼房老旧的居民区。
老城区的巷道像一张缠绕错乱的网。两边楼房墙皮大片剥落，墙根长满潮湿的青苔，电线杂乱地横跨上空。越往里走，街边行人越少，沿街商铺渐渐消失，只有零星住户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导航信号开始不停跳动，定位来回漂移，到最后直接卡住，页面一片模糊。
我本打算掉头往回走，可就在转过一面爬满藤蔓的灰墙之后，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一条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巷子，就这样突兀铺展在我的面前。
巷口没有路牌，上方悬挂的木质匾额饱受风雨侵蚀，大部分字迹已经腐烂模糊，只剩下浅浅印痕，勉强辨认得出“消字巷”三个字。巷子不算宽阔，两侧是高高的老式院墙，墙头上杂草丛生。巷外街道的车流、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周遭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听不见。
暮色迅速沉降，深蓝的夜幕一点点盖住天空。巷子的深处，孤零零悬着一盏老旧马灯，昏黄微弱的光晕在潮湿空气里轻轻摇晃，灯光落下去，照亮巷子尽头那一间古旧的铺子。
木质牌匾蒙着薄灰，上面写着四个字：旧物收容所。
铺子的木门半掩，门檐下悬挂许多寄存的物件。褪色的玉佩、锈蚀铜锁、断裂的木梳、磨损的银簪，一件件旧物垂在夜色之中，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许多年，大大小小街巷几乎跑遍，从来没有听说过消字巷，更不知道存在这样一家奇怪店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漫上心头，理智告诉我应当立刻转身离开，可是双脚却像被什么东西拖住，站在原地挪不开步子。
刚刚下过雨，地面水洼倒映昏黄灯火。我迟疑许久，还是抬步向着铺子走过去。
脚下石板路潮湿湿滑，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踩踏水声。我走到木门跟前，抬手准备叩门，指尖距离木板还有一寸距离，沉重木门没有受到任何外力，自己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清冽、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夜晚普通的冷风，带着岁月尘封的死寂味道。屋内光线昏暗，高高的木柜一排排竖立，无数格子密密麻麻，格子当中塞满各式各样的旧物件。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柜台深埋在屋子靠里的大片阴影里面，看不见人影。
“请问，有人在吗？”
我开口发问，声音在空旷房间里回荡，轻轻撞在木柜之上，又慢慢消散。
没有任何人回应我。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门外偶尔吹进来的风，拂动檐下旧物，发出细碎轻微的碰撞声响。我犹豫片刻，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空气里混杂木头、旧布料与淡淡的尘土气味。一排排柜子在昏暗之中延伸向远方，仿佛这间屋子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宽阔数倍。我的视线四处游走，最后定格在屋子中央的玻璃展柜。
展柜擦拭得干净透亮，柜内只摆放孤零零一件物品。
那是一件黑白制式的中学校服。
布料陈旧，边角有磨损泛白的痕迹，褶皱自然，仿佛主人方才脱下不久。而在校服衣襟的位置，用暗色绣线，工工整整绣着两个汉字——陆野。
我的名字。
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了半截。
我读书时期的校服根本不是这个款式，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一件衣服。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绣上属于我的名字。无数念头疯狂冒出来，后背一阵发麻，我下意识向后猛退一步，后腰重重撞在身后高大木架的边缘。
“咚。”
一声闷响，架子上几件小物件被震得轻轻晃动。
就在这个瞬间，柜台之后浓重的阴影里面，有东西动了。
一道修长的身形慢慢站起，身上披着宽大厚重的素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彻底隐入黑暗，只有下半截下颌与一双眼瞳露出来。肤色冷白，那双眼睛淡漠平静，没有太多情绪，隔着昏暗空间，直直看向站在展柜前的我。
他不知道已经在阴影里，观察我多久。
“你终于来了。”
低沉平缓的男声响起，听不出喜怒，声调淡淡的，仿佛早就预料到我的到访。
“这件寄存物，已经等候你许久。”
我的心脏砰砰狂跳，呼吸不由得放轻，目光死死盯着展柜里那件绣着我名字的校服。“这东西……为什么上面会有我的名字？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斗篷之下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手，宽大袖口垂落，一根苍白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校服布料。
“它不属于现在的你，却和你的命运缠在一起。被送入收容所寄存的物件，每一件，都背负一段被世间抹去的过往。”
“消字巷，收容所有痕迹却被遗忘的人与物。凡是踏入这里的人，一旦被旧物标记，便再也不能当作无事发生，轻易离开。”
标记。
这两个字让我头皮一紧，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完好，看不出半点异样。“什么标记？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有碰。”
“不需要触碰。当你的目光落在这件校服上面的时候，印记便已经落下。”主事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件校服，原本属于一个叫陈望的少年。很多年以前，他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最后，被彻底从所有人记忆当中抹除。”
“除了这件校服，世间几乎再也找不到他存活过的证据。”
我怔怔望着展柜内的黑白校服，脑海之中想象不出那个叫陈望的少年模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隐隐萦绕心头。
就在这时，展柜里面的校服布料，忽然微微鼓动了一下。
如同有看不见的人，在衣服里面轻轻呼吸。
隔着一层玻璃，我恍惚之间，好像看见校服一旁，浮现出一道半透明单薄少年人影。少年穿着这身旧校服，身形虚无，眉眼干净，安安静静站在柜子里面，默默望向我。
他就是陈望。
我浑身僵住，想要后退，身后却是坚硬木架，已经无路可退。
主事站在阴影当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手干预。“他被困在这件旧物之内，困在收容所，困在被抹除的过去。如今标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往后，你会不断看见那些被世人遗忘的故事。”
“你有两个选择。”
他缓缓开口，声音落在安静屋内。
“要么，承接这份羁绊，帮陈望寻回被消去的痕迹。”
“要么，任由标记不断侵蚀，最终，你也会成为一件被寄存的旧物，留在消字巷。”
门外的晚风穿过敞开木门吹入屋内，满屋子无数旧物，一齐响起细碎、幽幽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消字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