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墟弈录》柳再溪

16、第 16 章 玄

　　玄朔回来的时候腰侧那三枚残卡全碎了，碎渣从衣摆底下漏出来落在石殿门口的地面上。

　　“碎纹用完了。”他蹲回谭箫面前，声音没什么起伏。

　　“明天去东边七十里的废卡集看看还有没有残余。今晚你先歇，下半夜我守着。”

　　谭箫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把毯子裹紧，靠回那面刻满残纹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能听见玄朔蹲在石殿破口旁侧半丈的地方，脊背抵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呼吸平稳，间隔均匀，像一把收进鞘里却始终没有松手的刀。

　　断纹墟深处的墙壁残纹又亮了一下，这一回比前两回都亮，持续了三息才慢慢暗下去。

　　银白色的光从墙壁上漫下来，流过石殿破碎的地面，流过玄朔脚边的碎卡渣，流过谭箫裹着毯子的膝头，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交叠了一下，然后散了。

　　天亮之后，谭箫从毯子里摸出另一枚残片。

　　这枚比昨晚那枚更小，小到只有指甲盖大，断面更碎，看不出任何纹路走向。

　　他把残片递到玄朔面前。

　　“这是第三枚。昨晚没给你，因为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

　　玄朔接过那枚残片看了看，又从怀里摸出之前那枚有核心枢纽纹的残片，两块断面合在一起，拼出了一条完整的弧线。

　　断裂处严丝合缝，连风沙磨蚀的弧度都恰巧衔接上了。

　　“你手里还有多少。”

　　“断纹墟底下五丈深处还有一堆，但我挖不出来，被上古卡阵的残余封禁压住了，没有铸卡骨的人碰不了那些封禁纹路。”

　　玄朔把那两枚残片叠在一起收进怀里。

　　“走。”

　　他们从断纹墟出来的时候，墟天乱地的太阳刚从沙丘背面升起来，把整片荒原照成一片刺目的金黄。

　　谭箫眯着眼走在玄朔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看清对方手里的动作，又恰好不会挡到对方的视线。

　　沙地上一前一后两行脚印，并行往东。

　　……

　　废卡集在断纹墟以东七十二里，是一片被沙丘半环抱的洼地。

　　原本该是上古时期某座城池的遗址，后来城池崩碎，只剩下地基石和半截城墙残垣，被散落的卡修和流亡者占下来做了以物易物的集市。

　　集市上没有固定商铺，没有规矩章法，谁拿得出好东西谁占好位置，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刚爬过沙丘顶，洼地里已经聚了三四十人。

　　有人在卡阵残骸堆里翻找可用的碎纹，有人蹲在城墙残垣底下用灵火烤着几块干肉，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谈价钱。

　　空气里混着沙尘，焦糊味和断卡碎渣散溢的微弱灵光，灰蒙蒙的一片。

　　谭箫在集市外围停了一步，扫了半圈，低声说：“西南角那堆碎卡渣底下压着半张地阶防御卡的残体，被人当废料扔了，其实里面有一截完整的阵眼封纹还能用。

　　北边城墙根底下那个穿灰袍的老头手里有三枚裂空卡的碎纹，但他不认得，以为只是普通废墟废卡，你拿这张东西去换。”

　　他从袖口摸出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残片递过去，那残片薄到能透光，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一片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

　　“这是我六年前在墟天乱地西边一处塌陷墟洞里捡的，是张残缺的玄阶探查卡的核心晶片，放在废卡集上能换三枚普通碎纹。你拿它换老头手里那三枚裂空卡碎纹，他一定肯。但他会加价，让你再搭一枚其他碎纹。你拿这张断纹墟墙面上掉下来的碎渣给他，告诉他这是断纹墟古法炼卡师洞府的墙壁残纹，他以为捡了漏就会闭嘴。”

　　玄朔接过那片探查卡晶片和墙灰碎渣，看了谭箫一眼。

　　“你在这里站了不到十息，把整个集市的货品底细扫了一遍。”

　　“空卡体看不破高阶神卡的全貌，但看这种散碎凡品卡牌和残片的破绽绰绰有余。”谭箫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你去换，我在城墙北边那截残垣后面等你。别让那个灰袍老头看见我，他腰间别着一块凌霄御卡宗外围弟子的旧牌，虽然是三十年前的淘汰品，但他至少认得空卡体的某些特征。废卡集上人多眼杂，少惹麻烦。”

　　玄朔没多问，把两样东西攥在手里，转身朝北边城墙根走去。

　　谭箫退了几步，闪进城墙北侧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石墩后面蹲下，从石缝里观察集市上的动静。

　　玄朔走到灰袍老头面前的时候，老头正蹲在地上用一把断齿的刮刀剔一枚碎纹边缘的风化层，头也没抬。

　　“换什么。”

　　“你手里那三枚裂空卡的碎纹。”

　　老头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的是裂空卡碎纹。”

　　“你右手边那枚断面边缘有一道弧形凹槽，是裂空卡侧翼纹的典型残留；你脚边那两枚的灵光衰变速率跟断纹墟出产的裂空卡碎纹完全一致。普通墟卡碎纹的灵光衰变是均匀递减的，裂空卡的碎纹因为核心有空间属性，衰变速率会在第七年，第十三年，第二十七年发生三次突变，你手里那三枚的灵光表面已经有了三次突变留下的暗色圈纹，所以是裂空卡的碎纹。”

　　老头终于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玄朔几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三枚碎纹。

　　“你倒是有眼光。不过我凭本事挖出来的东西，凭什么换给你。”

　　玄朔把探查卡的晶片和墙灰碎渣一并放在老头面前的石板上。

　　“玄阶探查卡的核心晶片，完整度七成以上，重新熔炼后可以修复成一张完整的探查卡；外加一枚断纹墟古法炼卡师洞府的墙壁残纹，虽然碎了，但源纹脉络可辨，拿回去拓印出来，至少能炼出一张凡阶上品的仿古阵卡。两样换三枚碎纹，你稳赚。”

　　老头拿起晶片对光看了看，又捏起墙灰碎渣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一下。

　　他抬头又看了玄朔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一个人来的？”

　　“同伴在城外等。”

　　“同伴？什么同伴。”

　　“跟你没关系。换不换。”

　　老头把晶片和墙灰碎渣攥进手心，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枚碎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加价，但最终没开口，把三枚碎纹往玄朔面前一推。

　　“换。”

　　玄朔收了碎纹转身就走，步伐不急不缓。

　　他走过城墙北侧石墩的时候脚步没停，谭箫从石墩后闪出来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卡集洼地边缘的沙丘坡，直到翻过坡顶彻底看不见集市了，谭箫才摘下兜帽呼出一口长气。

　　“第二套源纹在北境镇墟军的戍边卡阵残墟里。”谭箫边走边说。

　　“戍边卡阵残墟在北境镇墟军防区以东的荒原上，当年墟洞裂隙倒灌的时候，那座卡阵被混沌邪气冲毁了七成，但还剩三成阵基没碎。凌霄御卡宗撤走之后没有回收那些阵基残骸，因为阵基太大搬不走，就地封存了。你修复锁墟定空卡需要的第二套源纹，就在那座阵基残骸最深处的核心阵眼里。”

　　“你连这个都知道。”

　　“废卡集上那些灰袍老头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残破卡卷里写的。那卷卡卷是北境镇墟军某个戍边卡阵的守阵人当年手抄的阵眼维护记录，后来卡阵被毁，手抄卷流散出来，被人当废纸扔在废卡集上卖了。我去年在集上翻到的，翻完又把卷子塞回原位了，免得被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