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验收 十天后 ...
-
十天后。南城墙。
黑娃把木夯往地上一杵,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修完了。”
他仰头看着那段墙。一丈高,三十丈长。墙面平整得像刀切。内侧每隔三尺凸出一道扶壁,整整齐齐排过去。
铁柱绕着墙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夯缝,站起来看墙面。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憋出一句话。
“一条缝都没有。”
二牛在旁边补了一句:“以前修完当天就有缝。”
旁边一个老徭役不信,凑过来,弯着腰,鼻子差点贴到墙上,顺着夯缝一点一点看过去。看完正面看侧面,看完侧面看扶壁。
他直起腰,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真没有。三十丈,一道缝都没有。”
黑娃坐在地上,嘴咧到耳根:“我说什么来着?沈佐吏修的墙,能跟以前一样?”
“你什么时候说过?”铁柱回头看他。
“刚才。”
“刚才你一直在喘气。”
“喘气也算。”
周青来了。他绕着墙走了一圈,没说话。又走了一圈,还是没说话。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
“打水。”
两个徭役抬来一桶水。周青指着墙面。
“泼上去。”
水泼上去。黄褐色的夯土变成深褐色。水流顺着墙面往下淌。没渗。没起泡。没冲刷出一道沟。水淌完,墙面慢慢变干,连个水印都没留。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
“卧槽。”一个守城门的兵瞪大了眼,“水都渗不进去?”
旁边一个差役接话:“我家那堵土墙,下雨就掉渣。这墙是拿什么夯的?铁?”
周青没回头。他又让人搬来一根圆木,碗口粗,四个人抬着。
“撞。”
四个人抬着圆木,对准墙体,猛地撞上去。
“砰!”
圆木弹回来。墙体纹丝不动。夯面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再撞。”
“砰!”
还是不动。抬圆木的四个人虎口发麻,圆木差点脱手。
周青把圆木一扔,“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沈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憋了半天。
“我修了十年墙。没见过这么结实的。”
黑娃从地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铁柱背上:“听见没!周佐吏亲口说的!十年没见过!”
铁柱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听见了,你能不能别拍了?”
“不能。”
那几个一开始嘀咕的老徭役也在人群里。有人蹲下来摸了摸墙根,手指用力摁了两下,站起来,又摸了一遍夯面。最后看向沈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家伙,修墙跟修命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徭役小声问:“他是不是哪个大匠的关门弟子?”
老徭役白了他一眼:“大匠?大匠能修出这墙?这是祖师爷赏饭吃。”
验收完毕。周青当场签字。
按流程,县里要派人复核。
来的不是别人。王丞。
王丞带着两个吏员,慢悠悠地走到南城墙。脸上带着惯常的笑,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嘴角往上弯,眼角不动。
“周佐吏,听说你们这段墙用了新法子?”
“是。”周青语气很平。
“省了三成料?”
“是。”
王丞点点头。他走到墙根前,看了一眼。又走到外墙,用手摸了摸夯面。最后看向墙体内侧那一排扶壁。
他的目光在那排凸起上停了片刻。眼神没变,嘴角也没变。
“这墙,跟寻常修法不一样。”王丞转过头,看向沈仲,“你画的图?”
“是。”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王丞笑了。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踱到沈仲面前。
“有意思。一个刚入工曹的佐吏,连扶壁都会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我在县里管了八年钱粮,见过的工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会画这种图的,你是头一个。”
沈仲没接话。
周青在旁边皱了皱眉。
黑娃和铁柱站在人群里,脸色也变了。黑娃压低声音对铁柱说:“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味。”
铁柱没说话,只是盯着王丞。
王丞又看了看那段墙,点了点头。
“好。省料,结实。栎阳县有你这样的人才,是大秦的福气。”他顿了顿,转过身,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不过——省下来的三成料,得退回去。”
安静。
黑娃脸上的笑僵住了。铁柱的拳头攥了起来。二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钱是朝廷拨的,用在别处不合规矩。”王丞看着沈仲,脸上还挂着笑,“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钱是朝廷的,料也是朝廷的。省下来了,就该退回去。用在别处,那叫挪用。挪用了,就是罪。”
他拍了拍沈仲的肩膀。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嘀咕:“省下来的料也要收走?以前可没这规矩。”旁边人拉了他一把:“少说两句。”
黑娃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呼吸越来越粗。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凭啥!”
声音都哑了。
“咱们拼死拼活省下来的,他动动嘴皮子就拿走?这墙是咱们夯的!汗是咱们流的!十一天!咱们磨破了多少双手?他——”
“行了。”沈仲拦住了他。
黑娃红着眼睛,不说话了。拳头还顶在墙上,指节发白。
周青站在旁边,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没忍住。
“你省下的,在他们眼里不是功劳。是外快。”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前也这样。一直这样。”
沈仲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城墙下,看着那段新修的墙体。夕阳照在夯面上,照在那排扶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三十丈,一道缝都没有。水泼不进,圆木撞不动。
他攥了攥拳。
然后松开。
“明天接着修。”
黑娃抬起头。
“还有北城墙。还有排水渠。还有好几条路。”沈仲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省下来的,他们收走就收走。但墙留下了。墙是咱们修的,它不会塌。这就够了。”
黑娃看着沈仲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铁柱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这帮狗日的。”
二牛没骂。他只是看着那段墙,看了很久。
周青站在城墙下,看着沈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欣赏,不是信任。是替一个人担心。
暮色里,街角的阴影中站着一个穿短褐的人。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南城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仲远去的方向。停了片刻,转身快步走进了主吏署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