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 查账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沈仲没去南城墙。
他坐在工曹大堂的角落里,面前堆着一摞竹简。
都是南城墙的账目。
昨晚他一宿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周青那句话——“层层扒皮,到咱们手里,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一半。
修一堵墙的钱,有一半不知去向。
他得查清楚。
不是想追究谁。想追究也追究不了。
他只是想知道,这一半的钱,到底是怎么没的。
知道了,才能想办法。
竹简上的账目密密麻麻,都是小篆。还好原主认字——秦国的“以吏为师”政策,让基层吏员都粗通文墨。他翻了小半个时辰,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账面上的数字,乍一看没问题。
木材多少、石灰多少、徭役多少工、伙食多少花费,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但沈仲是干过工程的。
干了十几年。
他不用算盘,光凭经验就知道——这账,平的太整齐了。
每一项支出都刚好卡在预算的上限,不多不少。像是有人先定了总数,再往回填数字。
真正的工程账,不该这么平。
材料损耗、天气影响、人员变动——总有出入。这账本上,连一根木头的损耗都没记。
假的。
沈仲合上竹简,闭眼想了片刻。
他把三年前的修墙记录也翻出来,两相对照。
材料价格。
三年前,一根松木,三铢钱。
现在,一根松木,五铢钱。
涨了快一倍。
物价涨,正常。三年时间,货币贬值、供需变化,价格有浮动说得过去。
但蹊跷的是——石灰没涨,麻绳没涨,连徭役的口粮标准都没涨。
就木材涨了。
就修墙要用的松木,涨了。
沈仲盯着那两个数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正常。
一个工程里,各项材料的价格波动应该是相关联的。木材涨了,运输木材的麻绳、伐木的人工,多少都会跟着涨。不可能只有松木一根独涨。
除非——
有人故意把差价写在了木材上。
把克扣的钱,算进了材料账里。
“看什么呢?”
张安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粟米饭。
沈仲不动声色地把竹简合上。
“没什么,熟悉一下账目。”
张安嘿嘿一笑:“账有啥好看的,反正都对不上。”
沈仲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不上?”
张安往嘴里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唔,我啥也没说。”
他端着碗走了。
沈仲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沈仲去找了周青。
周青正在城北修桥,一身土,满脸汗。
“账目?”周青抹了把脸,在桥墩上坐下,“你查那个干嘛?”
“想弄明白。”沈仲说。
周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出什么了?”
“木材的价格不对。”沈仲把两块竹简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三年前三铢,现在五铢。就木材涨,其他材料都没涨。一根木头从南山运到栎阳,运费没涨,人工没涨,就木头涨了?”
周青没说话。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你眼睛真毒。”
周青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事我早就知道。没用。”
“谁?”
周青犹豫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桥上只有几个徭役在远处干活,听不见他们说话。
“县里的主吏,王丞。”
沈仲心里一沉。
主吏。
秦国的县制,县令最大,县丞其次,再往下就是主吏。主吏管钱粮、管账目、管徭役分配——是整个县里管钱的第一把手。
“这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周青的声音更低了,“上面还有人。郡里的、咸阳的,一层一层分。”
“每一层都要留一点,到了咱们这儿,可不就剩一半了。”
沈仲没说话。
他站在桥墩旁,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以为是小吏贪腐。
结果是整个体系。
从上到下,从咸阳到栎阳,每一层都在吃。
吃的不是钱。
是工程。
是修墙的木头,是铺路的石子,是夯土的徭役口粮。
周青看着他的脸色,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种事。我刚当佐吏那会儿,也跟你一样。”
“可干了十年,见得多了,就习惯了。没钱,又要工期,还能怎么办?”
“咱们这些小吏,能把活干完就不错了。至于怎么干的——上面的人不在乎,咱们也管不了。”
沈仲转过头,看着周青。
“你甘心了?”
周青愣了一下。
“甘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甘心又能怎样?”
“我就是个佐吏。能在县里说得上话的人,哪个不比我大?”
“你去告?告谁?告王丞?他是主吏,你一个小小的佐吏,拿什么告?”
“就算告到县丞那儿,县丞会为了你得罪主吏?就算告到郡里,郡里的大人们,手就不湿?”
周青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
远处几个徭役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青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嗓子。
“沈仲,我劝你一句——别查了。”
“好好修你的墙,别的事,别碰。”
沈仲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正在修的那座桥。
桥墩是新砌的,桥面还没铺好。几个徭役正往桥墩上扛木头,汗流浃背。
这桥,也是用被克扣过的钱修的。
也许几年后,一场大水,桥就塌了。
然后朝廷再拨款,再修。
每一层都再吃一遍。
至于桥塌了压死的人——没人会在意。
沈仲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三峡大坝。想起了港珠澳大桥。想起了那些在图纸上画过无数遍的数据和标准。
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都有来处,有去处,有据可查。
他这辈子,没做过一笔假账。
可现在,他连修一堵墙的木头钱,都查不清。
周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有底线。但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不能太认真。”
“太认真了,活不下去。”
沈仲转过头,看着周青。
他的声音很平静。
“周青,我不是来活着的。”
“我是来修东西的。”
周青愣住了。
他看着沈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认了,又不像是认了。
沈仲没再说什么。
他把两块竹简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南城墙,我还是会修。三天后开工。”
“材料不够,我自己想办法。”
周青站在桥墩旁,看着沈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小子——
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晚上,沈仲在值房里,点着油灯,又把账本看了一遍。
这次不看数字。
看人名。
每一项支出后面,都有一个经办人的名字。
木材采购——王丞。
石灰采购——王丞。
麻绳采购——王丞。
连徭役口粮的采买——还是王丞。
沈仲盯着那个名字,眼里没什么表情。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拿起刀笔,开始重新规划南城墙的工程。
材料按实际到手的算。
工期按材料算。
人工按工期算。
每一项都算得死死的。
算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按正常修法,这点材料,只够修一半。
必须换方案。
沈仲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工程知识过了一遍。
替代材料。
优化结构。
精简工序。
油灯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刀笔,在竹简上画了一张图。
不是普通的夯土墙。
是一张他从没在秦代见过的结构图。
夜很深了。
值房的灯还亮着。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沈仲放下刀笔,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很圆。
照得县署的院子,一片银白。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