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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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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后背像是被车碾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
沈仲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灰蒙蒙的天空,还有漫天飞舞的黄土。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像面条。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和黄土落地的闷响。
什么情况?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在港珠澳大桥的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他推了一把身边的小工,自己跟着掉了下去。
几十米高的桥塔,摔下来必死无疑。
可他现在还活着?
沈仲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地。几百个穿粗麻布短褐的人,正往一堵黄土墙上填土。几个人举着粗大的木夯,喊着号子往下砸。尘土飞扬,每个人脸上都是黄土。
不远处,几个提着皮鞭的人来回巡视。看谁慢了,鞭子就抽上去。
这不是港珠澳大桥。
也不是任何一个他见过的现代工地。
沈仲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沈仲,二十岁,关中栎阳县沈家村人。家中有老母和幼弟。去年秋收后被征发徭役,来修灌溉渠。今天早上夯土墙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后面的记忆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三十五岁,博士毕业,参与过三峡大坝、港珠澳大桥的国家级基建工程师沈仲。
穿越了?
沈仲的脑子嗡的一声。
大秦。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刚统一六国的年头。
他成了一个最底层的徭役。
在这个年代,徭役是什么?是免费的劳动力,是死了就往沟里一扔的数字。
沈仲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
沈仲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那堵黄土渠墙,从中间塌了一大片。黄土像瀑布一样往下滚,烟尘冲天而起。
"啊——!"
惨叫声从烟尘里传出来。
工地上瞬间乱了。徭役们慌慌张张往两边跑,监工们提着鞭子冲上去,一边抽一边骂:"跑什么跑!都给我站住!"
沈仲撑着胳膊坐起来,眯着眼看向坍塌的方向。
作为一个干了十几年的基建工程师,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分析坍塌原因。
不对。
这墙修得就不对。
夯土层太厚了。每层至少有一尺厚。这么厚的土,木夯根本夯不实,外面看着硬,里面还是松的。
而且没有加筋。土墙要想整体性好,每层之间得加树枝、竹片拉结。这墙纯黄土堆起来的,能不塌吗?
还有边坡。这墙修得太陡了,几乎直上直下。黄土的内摩擦角才多大?这么陡的坡,自重都能把自己压塌。
沈仲皱着眉,越看越摇头。
这哪是修渠,这是堆沙包呢。
"你他娘的还坐着!"
一声暴喝在头顶响起。
沈仲抬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提着皮鞭站在他面前:"摔傻了?墙都塌了还不起来干活!信不信我抽死你!"
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带着风声抽下来。
沈仲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鞭子抽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黄土溅起一片。
"还敢躲?"监工眼睛一瞪,上前一步就要 再抽。
"等等。"
沈仲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但很稳。
"这墙不是人偷懒塌的,是修法不对。"
监工愣了一下,像是听见了笑话:"修法不对?你一个种地的泥腿子,懂个屁的修法!"
周围的徭役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一个徭役敢跟监工顶嘴,这不是找死吗?
沈仲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每层夯土太厚,至少一尺,木夯只能夯实表面三寸,里面都是虚的。"他指着坍塌的断面,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而且没有加筋层,土墙整体性差,一震就散。还有边坡太陡,接近垂直,黄土自重就会滑塌。"
监工张着嘴,听傻了。
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但看着眼前这个徭役笃定的样子,心里竟然有点发虚。
不对不对,一个徭役,能懂什么?肯定是瞎编的!
"放你娘的屁!"监工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我看你就是偷懒摔傻了,在这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死你!"
他举起鞭子,狠狠抽了下来。
沈仲没躲。
他知道躲了第一次躲不了第二次。在这个地方,监工打死一个徭役,跟打死一条狗没区别。
他只能赌。
赌有人能听懂他的话。
鞭子带着风声落下,眼看就要抽在他脸上——
"住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鞭子停在了半空。
监工的脸瞬间变了,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这会儿立刻堆起了笑:"周佐吏,您怎么来了?"
沈仲抬眼望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过来。穿着青色吏服,腰间挂着木牌,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很亮。走路的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跑的人。
周青。
这个名字从原主的记忆里冒了出来——县工曹的佐吏,管这一片工地的。是个老吏,技术上很有一套,就是脾气有点倔。
周青没理监工,径直走到坍塌的土墙前,蹲下来看了看断面,又伸手摸了摸。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沈仲。
"刚才那话,是你说的?"
沈仲心里一松。
赌对了。
"是。"他点头。
周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哪个村的?"
"沈仲,沈家村的。"
"以前干过土工?"
"……没有。"沈仲顿了一下,"就是看着觉得不对。"
周青挑了挑眉。
一个从没干过土工的普通徭役,能说出"夯层厚度""加筋层""边坡"这些词?
骗鬼呢。
但他没追问。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他见过太多奇人异事。
"你说的加筋层,是什么?"周青问。
沈仲心里一动。
这是个机会。
他指着坍塌的土墙,慢慢说道:"就是每层夯土之间,铺一层树枝或者竹片,纵横交错,再填土夯实。这样土墙就不是散的了,而是一个整体,不容易塌。就像编筐子,光有筐底不行,得有骨架。"
周青眼睛一亮。
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黄土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琢磨。
旁边的监工脸色越来越白。
周青想了半天,抬起头:"还有呢?夯层厚度减半,边坡放缓?"
"是。"沈仲点头,"每层夯土控制在四寸到五寸,分层夯实。边坡放缓到三成,高三尺,往外收一尺。这样自重小,不容易滑塌。"
周青又蹲下去算了半天。
他越算,心里越惊。
这小子说的,好像……真有道理?
他修了十几年渠,夯土墙塌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说是徭役偷懒,夯土不实。可从来没人想过,是不是修法本身就有问题?
周青站起身,盯着沈仲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要是没用呢?"
沈仲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要是没用,任凭处置。"
监工在旁边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周佐吏,您别听他瞎……"
"闭嘴。"周青冷冷瞥了他一眼。
监工立刻缩了回去。
周青又看了看坍塌的土墙,又看了看沈仲。
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周青开口了,"从现在起,这段墙交给你。按你说的法子修。"
他指了指刚才坍塌的那一段:"三天。三天之内,给我修起来。要是再塌——"
他顿了顿,眼神很沉:"我拿你是问。"
周围的徭役们都惊呆了。
一个普通徭役,因为几句话,就被周佐吏委以重任?
这……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沈仲看着周青,又看了看那堵坍塌的黄土墙,再看了看周围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
三天时间,他要证明自己。
不仅是为了活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关中平原一望无际,黄土连绵。
在这片土地上,有无数像他一样的徭役,在烈日下流汗、流血、死去。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
但至少,他可以让这堵墙,少塌一次。
让这些人,少死几个。
"好。"沈仲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周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监工恶狠狠地瞪了沈仲一眼,也跟着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继续干活。但不时有人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同情。
三天。
三天修不好,这小子就死定了。
沈仲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走到坍塌的土墙前,蹲下来,抓起一把黄土,在手里捻了捻。
颗粒均匀,含沙量适中,是好土。
就是修法太糙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条还没修完的灌溉渠,看着渠底那一点点浑浊的水。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
天下初定。
而他,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基建工程师,要从这一捧黄土开始。
沈仲攥紧了拳头。
从今天起,他就是沈仲。
大秦的,沈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