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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向上天、我 最信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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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信奉“归林”的,当属明主教。
明主教的教徒都会定时侍奉命运三女神,愿保再续今生,又或者归林重生,没人质疑这些,面对贵族们的压迫来说,明主教像是冉冉升起的当红圆日,给予了底层工人光辉和热。
没几个人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不少人说,命运三女神是单纯、怜悯、慈祥的,因为有不少人以“死”复生,虽然改变了容貌、年龄,但却仍旧留有记忆。
这在奥维德花园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因为在这儿的人,每九年就会发生一次改变,无论是心智、外貌、性格、记忆、甚至是形态,都有可能被选中。
而记忆,是其中发生概率最小的。
有人得不到再续今生,便只能“归林”,通过归林再续前缘,而我的父亲,就是没有得到神赦免而走向“归林”的无数万种人种的一个。
而我,就是那数千万人中,永恒不变的那个。
又或者,我认为我是他们口中不正常的正常。
今天,救援队还是没来,我当然知道是谁搞的鬼,是谁把信号屏蔽器装在这儿,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加上白玄欧平时就“神出鬼没”的,估计连他爸都不觉得奇怪。
所以我感觉十分轻松,甚至泡了个澡,从浴缸里起来,身上的水滴大片大片从身上滚落直至被浴缸包容泛起涟漪时,我垂眸,那片镜子般清澈的液体,倒映着我的液体,映照着我的唇红齿白。
我拿浴巾将下半身系好,站在镜子面前。
上面的人很静默地看着自己,随后嘴角牵扯出一抹从未让人看见的,带着轻蔑和高位者姿态的笑容,随后抹了把脸。
却没想到浴室门被推开,我转过头才看到来人是消失了许久的白玄欧,看到我站在那一动不动,他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眼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样的。
“站着不动cos自由女神像吗?”他表情未变,一脸无所谓地拿着牙刷和杯子就开始刷牙,身上穿着条真丝睡衣,刚系好牙膏,看到我没动,他那张嘴又张开了,“你脑子坏掉了?”
这话说出来还真不像在骂我,像是真的在问我脑子有没有坏掉,欠揍地要死。
“没有的,小少爷。”我感觉我说完话之后。
他刷着牙的动作都一顿,皱着眉头看我,嘴里还有刷出来的白沫,我自动脑补了他现在要是能张嘴说话说出来的一句“有病”。
那时候我十五,他十岁,我经常会趁着他爸不在的时候去他家玩,那时候我家还没垮掉,我哥勉强撑了过来,我爸刚死。
参加宴会,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也已经看到了父亲最后给我的留言,自然也没有天天提起归林这些了,只是偶尔对他的说教会扯到这个,当然,从本来的褒变成了贬。
这话说给别人听可能会不以为意,可白玄欧不是别人,很聪明,从他对白玄冥撒谎那场面也能看得出来,城府很深。
我自然对他也要多加戒备,毕竟祸从口出。
所以每次我去他那身上都有录音设备,大不了鱼死网破,可他没有这个想法,反而把我当做了玩“伴”,至于有没有真的被看成人而非物品这件事情我无从得知。
那天,我跟他摆弄着花园角落里的一只甲虫。
他问我:“你觉得他可怜吗?”
这话倒是让我有些茫然。
如果以前的我必然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可怜”两个字,在这个世界上,万物皆可以以“归林”的形式得到轮回,而这只甲虫就是和我于同一物种来的演化。
而我现在不这么认为。
又或者说是,我从始至终,本思所想,皆于此背道而驰。
“很重要吗?”我反问他,表情一成不变,看着他带着硅胶手套抓起那只甲虫,食指盖住甲虫的背部,大拇指抵住腹部。
“变形记里写‘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用后续故事,揭发物种间的丑陋。”
白玄欧神态自若,黑发垂在眼前,坐在大理石砌成的小台阶上,把甲虫放在光下,似乎将甲虫的身体与哪轮巨大的、散发着光和热的物体盖住了。
“明主教则以此认为这是‘白鸟归林’。当同种类人变成不同形态的时候,人性的恶就很容易暴露出来。小之及小,大之及大。所以理当厌恶以大欺小,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可这和‘白鸟归林’有什么关系。”
小之及小,大之及大,他想说的是,人能看到自我本身的规律,能看清肉弱强食的本性,可却违背人性的去以“白鸟归林”作为尊重万物的方式,他认为是难以理解的。
其实并不是难以理解的,而是彻底违背的。
白玄欧不解,看着我问出了疑问,像是想从我这儿得到答案,虽然他从来不认可,但似乎是能够想通的。
“这是一个形式,当人懂得‘小之及小,大之及大’的时候,人生来的秉性却也并未被摒弃,那么什么能够让人暂时忘记人性,追寻一个汲汲无果的归林呢?”
我反问他。
他也给我了我一个我很能满意的答案,我的视线落在他的瞳孔上,上面倒映着我,我的笑容不加掩饰,带着欣赏,更是算计。
“宗教。”
我得到答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光照在我身上显得我皮肤异常白皙,白皙腕骨下方时隐时现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
“聪明。”
我的夸赞和笑容并没有带动他。
反而,他问我:“你现在笑的样子,好像是真的在笑。”
那是带着探究的眼神。
“是吗?”
我只是反问,并未追问这个。
换了个话题:“那么如何让人相信宗教呢?”
白玄欧没管没顾,一手给甲虫随便丢进不远处的草丛里,随后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用那双手撑着脖子,用膝盖撑着手,一个他在思考的时候经常会做的动作。
他抬眼看我,我居高临下,他挡了挡太阳,然后视线还是落在地上:“我想不出来,我觉得但凡真在读书的,脑子不蠢的,应该不会相信这个。”
我心里没有嘲讽他是大少爷的想法,阶层分化就是如此,有些人没看到这一面,必定如井底之蛙般唾弃未见的天空,并不奇怪。
我也并非为自己辩解,我只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身上的影子,一位对苦难无知者无畏的三无产品。
“先制造苦难,再拯救苦难。”
我的嘴角鲜少地收回了弧度,视线低垂,落在此时不顾强光也要盯着我的白玄欧身上,眼里呈满了急不可耐的光辉。
他刷完了牙,水流声消失。我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里,里面已经看不到我以前看到的那股力量了,对方毫不在意被我打量,而是直接走了出去,消失在转角处。
这个世界是会变的,人是会变的,物种是会变的,形态是会变的,生死也在不断地变化着,这是奥维德花园的定律。
而我,在分分秒秒里违背着。
可我,却还是在分分秒秒的间隙里改变着。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了,不过睡没睡着我是不知道的,这里周遭都安静的很,房间里唯一的光是从外面透进来的,月亮的光。
我解开下身裹着的浴巾,慢慢吞吞地换着睡衣,腰间被照成苍白一片。
一道伤口,结痂掉落后成疤;
一道伤口,被更高的天空覆盖了。
我很平静地捞起衣摆,露出腹部顺带腰间,看着这道处于腰间中央的疤,用指尖抚摸着、憎恶着,同时不假思索地、想要自毁着。
“怎么伤的?”
却没想着白玄欧根本没有睡着。
我放下衣摆,露出微笑,似是眼里带光一般望着他,白玄欧直起身子,躺在床上。
“小时候玩的时候不小心被铁片划伤的。”
白玄欧没有理会我的答案,而是从抽屉里拿出烟和打火机,一支烟夹在他两指之间,手握着烟盒,那支烟的烟蒂敲了敲烟盒发出轻微的“啪啪”两声。
转过头问我:“介意吗?”
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介意或者不介意都受着吧。”白玄欧说完用牙齿咬住烟蒂,打火机点燃,随后爆珠被咬破,嘴里吞吐出烟雾,薄荷夹杂着烟草味。
我说他身上薄荷味怎么那么重,当时就怀疑过,这会儿算是证实才想了。
等我会想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白玄欧没有再理会我,只留给我一个不带着任何感情的侧脸。
十六岁那年,白玄欧母亲去世那天,我再次见到了他,和轻羽死去是同一天,自然也是我作为左教接待的。
在启程之前,我看到了白玄欧的表情,波澜不惊,像是死亡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甚至于那位死者是他的母亲。
带着面罩,我没想多看他,而他的视线却落在我身上,将我的目光吸住,盯着我全身有些发麻。
总不能是认出我来了吧。
白玄欧甚至勾了勾嘴角,在所有人,的视线下,站在风雪下,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歪了歪头,一个我每次见到他面、跟我打招呼的姿势。
却很快恢复了正常。
一路上,白玄欧跟在后面我都看不到他的表情。
风雪盖住的、苍茫的、无知的人性,像是一把剑柄,在我想让他刺向上天的时候,有一面名为“丰介”的镜子,将他刺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