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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对话     第 ...

  •   第五章第一次对话

      第二天早上林曦是被阳光晒醒的。

      画室的窗户朝东,夏天的太阳六点不到就爬上窗台,把整块画布照得发烫。她眯着眼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昨晚画的那片海已经在日光里变了味道——海面上的克莱因蓝褪了一层,变成介于青和灰之间的颜色,像墨水被水稀释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那幅画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镜子里的女孩有点肿眼泡,她用手心按了按眼角,拿冷水拍了两遍脸,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和昨晚一样的位置。

      她今天要去云巅阁。

      林曦没有犹豫太久。从她回那条"明天见"的短信开始,这个决定就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是执行。她背上帆布包,包里装着速写本、两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那管还没拆封的克莱因蓝颜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带上它,但出门前她把那管颜料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包侧袋的时候指尖轻轻捏了一下铝管,管身是凉的,像一小块还没融化的冰。

      楼下没有黑色奔驰。

      巷口停着一辆灰色丰田,普通得掉进车流里就认不出来。车窗降下来,露出陈豪的脸。

      "林小姐。"他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林曦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还是那个雪松味,扶手箱上这回放着一杯豆浆,纸杯上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加了两勺糖"。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们老板几点上班?"她问。

      陈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今天不去公司。"

      "那去哪儿?"

      "云巅阁。"

      "巧了,"林曦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我也去云巅阁。"

      陈豪没有接话。

      车穿过港岛隧道的时候,林曦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掠而过的壁灯光斑,数了数,从进隧道到出隧道一共十九盏。她把这十九个光斑在心里排成一排,想象它们连起来是一条虚线,从城市的这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虚线尽头是昨天那面墙。

      克莱因蓝。

      她见过很多蓝。普鲁士蓝、钴蓝、群青、靛蓝、天蓝、湖蓝,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性格。但克莱因蓝是其中唯一一种不像颜色的颜色——它更像一种状态,一种吸走所有光之后剩下的空无。伊夫·克莱因当年在米兰画展上用了十一幅一模一样的蓝色画布,观众走过那些画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因为那片蓝让人觉得自己在往深渊里看。

      林曦想象那面墙在暖色壁灯下的样子,心里已经把那片蓝调好了:群青加钛白,比例二比一,边缘掺一点极淡的赭石,让墙面看起来有呼吸感。

      车停了。

      云巅阁白天的样子和夜里完全不同。大堂敞亮,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景,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电梯上行的过程里林曦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到顶楼的时候"叮"一声,门开了,走廊里的地毯换成了浅灰色,壁灯是暖白色的。

      昨天那些暗红色的、沾着血味儿的东西全消失了。

      何礼贤站在走廊尽头,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他见到林曦时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侧身推开那扇门。

      "请进。"

      林曦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面墙,是禹薄年。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涌进来,逆光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侧着脸,鼻梁的阴影落在书页上,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帘子。

      他听见开门声,合上书,抬起头。

      茶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比昨晚浅了很多,从琥珀变成了更像蜂蜜的颜色,温温的,没有攻击性。

      "来了。"他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林曦终于看见那面墙了。

      就在正前方,她昨晚站着说"底色错了"的那个位置。整面墙被刷成了克莱因蓝,纯粹到极致的那种蓝,在暖色壁灯下呈现出深海般的质感。光线打在墙面上没有反射,而是被吸进去了,像一小片夜晚被人裁下来贴在了白天的墙上。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

      "颜色对了,"她说,然后偏过头看向那盏壁灯,"但光线太冷。"

      禹薄年挑了挑眉:"灯换了。"

      "换的是瓦数,不是色温,"林曦走到墙边,抬起手,指尖悬在墙面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2700K是对的,但这盏灯离墙太近了,光斑太集中。应该再远三十公分,让光散开,克莱因蓝需要大面积均匀的光线才能显出它真正的深度。"

      她说完放下手,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四米,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一套沙发、还有一个忘记收拾的咖啡杯。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站在克莱因蓝的墙前,白衬衫被蓝墙映出一层淡淡的冷光。

      禹薄年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帆布包侧袋露出的那管颜料上。

      "你带了颜料。"他说。

      "嗯。"

      "准备画什么?"

      "看你。"

      禹薄年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林曦把帆布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抽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铅笔捏在指间。

      "可以?"她问。

      "可以。"他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姿态松弛,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但他的肩膀没有靠进椅背,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上——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可以行动的姿势。

      林曦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画。

      她的铅笔在纸面上走动的声音很轻,刷刷的,像雨打在树叶上。她先画他的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比昨晚在灯光下看到的更硬一点,因为日光里没有阴影替他柔化轮廓。然后她画他拿书的手,右手托着书脊,左手搭在页面上,无名指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微白的光。

      "你握球杆的时候,右手是辅助,重心在左。"林曦低着头画,声音平稳,"你是左撇子。"

      禹薄年翻了一页书:"嗯。"

      "还有你无名指上的疤,"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又垂下去,"从下往上斜切的,角度大概四十五度,刀刃很薄,应该是剃刀或者画刀——你自己划的。"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拍。

      禹薄年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把左手从书页上抬起来,搭在膝盖上,那根无名指正好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说:你看吧。

      林曦也没停笔。她画完那道疤的弧线,然后开始画他的眼睛。

      最难的部分。

      她画了三遍橡皮擦了重新来,第四遍才勉强抓住那种感觉——蜂蜜色的瞳仁里有一层极薄的光,像深水底下的暗火,表面平静,深处有东西在缓慢流动。她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禹薄年说话了。

      "你画过我的左手。"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林曦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画:"你看见了。"

      "何礼贤找到的。"他把书完全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直视着她,"一年前,你发了一条动态,画了一只手,三分钟后就删了。"

      林曦没有否认。

      她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那面克莱因蓝的墙。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天我在天星码头写生,看到你从游艇上下来。你站在栏杆边上接电话,左手搭在铁栏上,海风很大,你衬衫袖子被吹起来了。我在八十米外看到你无名指那道疤。"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是跟踪你,我画完就删了,因为我知道这种东西不应该留着。"

      禹薄年看着她,茶色的眼睛里那层薄光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画?"

      "因为好看。"她说得很直接,"那道疤的弧度、颜色、和手指的比例关系——放在一双手上是一个很完美的视觉落点。你要是给我的学生看,我会说这是'最恰当的比例失调'。"

      禹薄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道疤在他指节上白着,像一截被磨钝的银丝。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曦拿起铅笔准备继续画的时候,他忽然问: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林曦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

      "因为我想看那面墙换好之后的样子,"她说,"也想看看你。"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也想看看你"这五个字是直接从嘴里滑出去的,没经过脑子。但滑出去就滑出去了,收不回来,她也懒得收。

      她把铅笔重新落到纸面上,补完了眼睛最后一点高光,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对面。

      "画完了。"

      禹薄年接过去。

      纸上是一幅简单的铅笔速写,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画里的他坐在沙发上,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左手搭在书上,茶色的眼睛直视前方,瞳孔里有一点极小的亮光。

      右下角签了三个字母:L.X.

      他看了那幅画很久。

      然后他把它夹进了他手里那本书里——林曦看清了书名,《艺术的故事》英文原版,扉页夹着一张书签,露出一角深蓝色。

      "你要的墙,"他说,"色温和距离,我会调。"

      "嗯。"

      "还有呢?"

      林曦把速写本收进帆布包,站起来。她走到那面克莱因蓝的墙前,这一次她抬起了手,指腹轻轻贴在墙面上。

      凉的。

      像海。

      "这面墙很适合画海,"她背对着他说,"如果你以后想让人在这面墙上画点东西,可以找我。"

      禹薄年坐在沙发里,看着她站在那面蓝色的墙前,白衬衫被映出一层冷蓝的光。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棉布隐约可见,马尾垂在颈后,发梢微微翘起。

      "我会的。"他说。

      林曦转身离开的时候经过茶几,扫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咖啡杯。杯沿有一个指印,左手的,拇指印在杯壁外侧,四指在里侧——左撇子拿杯子的方式。

      她出了门,何礼贤在外面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小姐,禹先生让我送您。"

      "不用,"她说,"我自己坐地铁回去。"

      何礼贤没有坚持。她走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克莱因蓝的光。

      电梯门合拢了。

      那天晚上林曦回到画室,把那幅速写的底稿找出来看。她画的时候没有参照照片,全凭记忆,但她检查之后发现比例几乎没有偏差——他的眼睛在她的记忆里比任何照片都清晰。

      她把那页底稿夹进速写本最后一页,旁边就是昨晚她画的那幅海。

      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左撇子。
      ·无名指疤痕3cm,自伤,工具为薄刃(剃刀/画刀)。
      ·思考时食指敲桌频率约1.5秒/次。
      ·日光下瞳色浅于灯光下,说明虹膜颜色偏淡,对光线敏感。
      ·右肩习惯性后收,但无旧伤——是克制动作,不是本能防御。

      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你在研究我。"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合上速写本,关灯,躺回折叠床上。

      窗外海港的方向有船鸣笛,声音闷闷的,穿过夜色传到画室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尾音。林曦闭上眼,脑海里又出现那片克莱因蓝的墙和那个坐在逆光里看书的人。他翻书的样子很安静,像在做一件他做了很多年、早已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但他在她面前翻书的时候,翻得比正常频率慢。每一页之间的停顿大约多出零点五秒,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林曦翻了个身。

      他也在研究她。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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