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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单上的字迹 回到湖心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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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湖心岛时,天色已经泛白。
沈渡舟将小船系在码头的木桩上。他虎口上的纱布又被血浸透了——不是伤口裂开,是他在水寨里反复咬破同一个位置,新伤叠旧伤,纱布根本包不住。沈念笙让他坐在矮桌旁边,重新替他处理伤口。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推拒,只是将手伸过来,手掌朝上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解开纱布,看着那三道深浅不一的齿痕,忽然说了一句:“下次咬别的手指,这只手还要撑船。”
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断尾猫从门口跳进来,将一只死老鼠放在沈念笙脚边。她低头看了老鼠一眼,抬头看猫。猫用仅剩的半截尾巴拍了拍地面,像是在说:“他没东西谢你,我替他谢。”
老人已经醒了,靠坐在干芦苇铺成的床上,用仅剩的三根手指端着半碗水。他的独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浑浊,但神智比昨天清醒了许多。沈念笙将无相的册子从药箱里取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们在水寨正厅的阵眼里找到了这个。”
老人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册子,没有伸手去碰。他用那只瞎了的眼睛对着册子的封面,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用仅剩的三根手指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年冬天没人给他送柴了。我把柴藏在他常去的老渡口,他会找到的。别了。”
“她写最后一条的时候,我在门口守着。”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她说腿疼,站不起来。我说那我扶你进去。她说不用——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那天她让我把船停在芦苇荡里,远远看了一会儿。他在修渔网,那只猫蹲在旁边。她看完之后,把册子交给我,说把这个封进水寨阵眼里。我问她阵眼要不要加锁。她说不用——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同源的血来打开它。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们了。”
沈念笙将册子重新收好,从药箱里取出那三枚从祠堂带回的劣玉和凶手在矿洞口留下的梦沉香残渣,一一摆在矮桌上。
“老伯,你之前说凶手每次杀人后都会在老渡口停留,站在那棵大树下对着湖面发呆。他站在那里在看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看湖心岛。老渡口那棵大树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湖心岛的码头。他站在那里,能看到哑巴渡每天早上撑船出湖,每天晚上收网回来。他在观察他。不是想杀他——是想记住他。我每次看到他的眼神,都觉得他不是在看一个猎物。他是在看一个他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的人。”
沈念笙将那枚写着“渡”字的第三具尸体的衣服翻过来,指着血书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写这个‘渡’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杀前三个人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唯独在杀第三个人的时候,他在尸体衣服上写了这个字。如果名单上第四个人是哑巴渡,他为什么要在第三具尸体上写第四个人的名字?这不是警告——这是求救。他在告诉哑巴渡:下一个就是你。快跑。”
她在矮桌上展开那张从矿洞口带回来的纸条——凶手留在梦沉香残渣旁边的那张,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名单五人。”
“他把纸条留在矿洞口,不是挑衅。他是在告诉我们名单的长度。如果他想杀哑巴渡,他早就动手了——他知道湖心岛的位置,他每天晚上都在老渡口看着这座岛。他不动手,不是因为没有机会。是因为他不想。”
“名单上有两个人想杀沈不言。”沈念笙将老人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是为太后报仇的凶手。另一个是沈不言自己的仇人。凶手就是沈不言的仇人——他恨沈不言,恨到要把他的名字加进名单里。但他对哑巴渡的感情不一样。他在老渡口站了无数个晚上,不是想杀哑巴渡,是想记住他。”
“他想记住哑巴渡的什么?”
沈念笙将那张写着“名单五人”的纸条翻过来。纸条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和正面潦草的警告截然不同——工整、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这个字迹她在无相的册子里见过。凶手模仿的不只是无相的栀子香,还有无相的字迹。他模仿得极像——但有一个字不一样。无相写“别”字时最后一笔是向下的,像一滴水从叶尖滑落。凶手写“别”字时最后一笔是向上的,像一根针从肉里往外挑。沈渡舟昨天晚上在灶台上写的那个“别”字,最后一笔也是向下的。他记住了无相的手势,每一笔都不曾忘。
而凶手记住的,是另一只手——沈不言的手。他恨沈不言,恨到要亲手把他的名字加进追杀名单。但他写字的方式,却和沈不言一模一样。无相的字迹工整刻板,是被太后训练出来的。凶手不是无相的学生——他是沈不言的学生。他恨沈不言,恨到要亲手杀了他,但他写字的方式、他调香的指法、他配置梦沉香时对配方比例的把握,全都是沈不言教的。
“凶手是沈不言的徒弟。”沈念笙将纸条放在矮桌上,“也是无相的师弟。他认识哑巴渡——他知道哑巴渡被藏在太湖深处,但他从来没有把哑巴渡的位置泄露给太后。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无相守着同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沈渡舟虎口的伤口上。“他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没有机会。是因为他每次在老渡口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名单上的第四个名字。他看到的是无相用一生守护的人。”
“不管他曾经是谁,他现在在按名单杀人。三个人已经死了,第四个是我,第五个是沈不言。如果他真的想保护我,他应该来找我,而不是躲在老渡口的大树下看我撑船。不管他有多少苦衷,杀人是事实。我们要做的不是原谅他,是阻止他。”
老人用仅剩的三根手指将那张写着“名单五人”的纸条推回沈念笙面前。“他说得对。凶手不管是谁,手上已经沾了三条人命。你们要抓他,就要快。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京城。沈不言收到消息了吗?他知道有人要来杀他吗?”
沈念笙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极小的蜡封香,用火折子点燃。蜡封香遇火即化,化作一缕极淡极细的白烟,白烟在空气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京城的方向飘去。这是沈不言教她的最后一种香方——引路香。烟气会在空中持续整整一天一夜,只有拥有闻香使血脉的人才能看到它。如果沈不言在京城闻到这股烟气,他会知道她已经在来救他的路上。如果他闻不到——那就意味着凶手已经比他先一步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