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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湖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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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沈念笙便被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惊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旧得起了毛边的粗布外袍。衣料粗糙,但洗得干净,上面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松木香——是沈渡舟的衣服。他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自己睡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怀里抱着那柄旧鱼叉。鱼叉的叉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和他闭着的眼睛一样安静。
断尾猫蜷在他脚边,听到她起身的动静,竖起半截尾巴摇了摇,像是在道早安。
“你的衣服。”沈念笙将外袍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看她,只是将外袍重新穿好,动作极自然,仿佛把自己的衣服盖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走到灶台前,将昨晚剩下的银鱼热了热,装在两只粗瓷碗里。一只放在她面前,一只放在矮桌另一头,然后自己蹲在门口吃,背对着她,面朝湖面。
晨光从门框里漏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湖面上有薄雾,芦苇荡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远处传来水鸟的叫声。如果忽略那具被他前天从湖里捞起来的尸体,忽略那份写着沈不言名字的名单,忽略他喉间那道被锁心香封锁了几十年的禁制——这个早晨几乎可以说是安宁的。
吃完饭,他将碗筷收拾干净,从墙角拿起那柄旧鱼叉,又从灶台上取下一捆麻绳放进鱼篓里。断尾猫自觉地跳上他的肩头,将半截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像是在宣誓主权。
沈念笙拎起药箱跟在他身后。两人上了那条破旧的小渔船,他撑篙,她坐在船舱里。湖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小船划开水面,发出极轻极细的破水声。断尾猫蹲在船头,时不时用半截尾巴指向某个方向,像是在指挥他往哪里走。
“它叫什么名字?”沈念笙问。
他用手指在船舷上蘸了水,写道:“猫。”
“你没给它取名字?”
“它不需要。”
沈念笙看着那只断尾猫,猫也看着她,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拍了拍船舷,像是在替它的主人补充一句:他也没给自己取过名字。哑巴渡是村里人叫的,沈渡舟是无相留给他的。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给自己取过任何名字,也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人介绍过自己。
小船在湖面上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芦苇荡前停下来。这里的芦苇比别处更密更高,几乎将水面完全遮蔽。沈渡舟将竹篙往水底一撑,小船稳稳地停住。他指了指芦苇荡深处,写道:“第一具尸体。老李在这里发现的。漂在水面上,脸朝上。”
沈念笙站起来,扶着船舷朝芦苇荡深处看去。水面很平静,水色微微发浑,带着湖底淤泥特有的土腥味。她闭上眼,深深一嗅——梦沉香。极淡极淡的梦沉香残留,混在水腥味和芦苇的草香里,几乎被完全覆盖。但她的鼻子不会骗她。死者的身体在湖水里泡了至少两天,梦沉香已经被水稀释得差不多了,但那股极细微的粉末还附着在芦苇的叶片上,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他是在别处被杀的,然后被移尸到这里。”她睁开眼,“凶手不想让人发现真正的死亡地点。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水很深、常年没有人去?”
他在船舷上写道:“老渡口。水深三丈。无人。”
“带我去。”
老渡口在柳渡村北面,是一片荒废多年的旧码头。码头上的木桩早已腐朽,石板路被野草覆盖,只剩下几块残破的台阶还勉强可以看出当年的规模。水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树干上刻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那是当年摆渡的船夫用来记录水位的标记。最深的那道划痕已经离水面很远,说明这渡口已经废弃了很久很久。
沈念笙跳下船,沿着旧码头的台阶走到水边。这里的水比芦苇荡深得多,水面泛着一层幽幽的暗绿色,看不清水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极冷的香气——不是梦沉香,是另一种更幽深、更古老的香。锁心香。她在沈不言的伤口上闻过这种味道。锁心香残渣混在水边的淤泥里,已经渗透了这片土地。
“这里是弃尸点。”她蹲下来,用手指拈起一撮水边的淤泥凑近鼻尖,“三个死者都是在这里被推进水里的。凶手在老渡口杀人,然后用船把尸体拖到不同的位置抛尸。芦苇荡、北岸浅滩、码头附近——他故意分散抛尸,让村里人以为凶手是随机作案。实际上他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杀人。”
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写道:“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里水深,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她站起来,指向老渡口对岸,“这里离湖心岛很近。”从老渡口到湖心岛的距离,比从码头到湖心岛近了至少一半。凶手选择在这里弃尸,一方面是因为水深无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可以在这里监视湖心岛。他在盯着沈渡舟。每一次杀人,每一次抛尸,都是在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沈念笙从药箱里取出蜡封香点燃。蜡封香的烟气在空气里盘旋了片刻,然后忽然转向,朝老渡口西侧的一片密林飘去。烟气在密林边缘停住,形成一层极淡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那是锁心香残留最浓的位置。凶手每次杀人后,都会在那里停留。他在看什么?
她顺着烟气走过去。密林边缘有一棵极高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被刀刻过的痕迹,痕迹很新,刻的是一个日期——不是今年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日期。那个日期和沈渡舟出现在柳渡村的时间只差了三天。
“你第一次来柳渡村是什么时候?”她回头看着他。
他在树干上写了一个日期。日期和树上刻的那个日期差了三天。他出现在柳渡村三天前,有人在这里刻下了这个日期。那个人知道他会来。那个人一直在等他。
“刻这个日期的人,就是送你纸条的人。他在你到柳渡村之前就知道你要来。他等了整整三天,等你划着那条破船出现。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但他不敢见你——因为他体内的锁心香还没有完全解除,他怕自己一旦暴露,太后的人会顺着他找到你。”
他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刻着那个日期的树干上轻轻描摹了一遍。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他在树干上写道:“为什么帮我。”
“因为他认识无相。”沈念笙看着树干上那个日期,“也许他是无相手下的眼线。也许他是另一个被锁心香控制的囚徒。不管他是谁,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无相守着你。无相死了,他还在。”
他从树干上收回手,转过身,朝老渡口的废弃台阶走去。他蹲在台阶上看着水面,看了很久。断尾猫从他肩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他反手摸了摸猫的头,然后站起来,在船舷上蘸了水,写了两个字。
“找凶手。”
不是“躲”,不是“等”,不是“怕”。是找。他要主动去找那个按名单杀人的凶手,去找那个给他送纸条的神秘人,去找那个二十多年前在树上刻下他到达日期的人。他已经沉默了很多年。现在他不想再沉默了。
沈念笙拎着药箱上了船。小船调头离开老渡口,朝湖心岛的方向驶去。湖面上的晨雾已经完全散尽了,阳光洒在湖面上,将整片太湖染成了淡金色。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沈不言在她临行前说的话。
“太湖深处有个哑巴。他身上有松木香。你找到他,就知道无相为什么把银针留给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旧药箱。药箱底层藏着一枚银针,是无相留给她的。针尖上淬的不是毒,是忘忧香的最后一滴解药。
现在她开始懂了。无相把银针留给她,不是因为她需要这枚银针——是因为有另一个人需要。那个人在太湖深处独自撑了二十多年船,不能说话,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个每年来看他的白衣女人为什么不来了。无相把这枚银针留给她,是让她来找他。让她替无相告诉他:她没有忘记他,她只是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