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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湖浮尸 太湖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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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
沈念笙站在船头,看着晨雾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将整个湖面罩住。艄公老周撑着竹篙,乌篷船缓缓穿过芦苇荡,船底擦过水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几只藏在苇丛里的水鸟。空气里混着水腥味、淤泥味,和远处渔村飘来的炊烟味——这些气味在京城是闻不到的。京城的气味太杂了,檀香、龙涎香、墨臭、血腥,每一缕都带着人的欲望。太湖的气味是干净的,干净到她几乎有些不习惯。
“姑娘,前面就是柳渡村了。”老周用竹篙指了指雾中若隐若现的码头,“你要找的人,村里人都叫他‘哑巴渡’。他住在湖心岛上,平常不怎么上岸,只有捞到鱼的时候才来码头卖。今天雾大,他应该不会出来。”
“哑巴渡?”
“是啊,不能说话。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出了什么事,反正没人听他说过一个字。在村里住了好些年了吧,不跟人来往,就一个人住在那岛上,养了一只断尾巴的猫。村里小孩都怕他,说他身上有股怪味。”
沈念笙没有接话。她站在船头,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湖风。风中确实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被水腥味和芦苇的草香盖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她的鼻子不会骗她——那是一股冷冽的松木香,被压制了很久很久,像是深埋在泥土里的松脂,经历了一整个冬天的冰封,在春天的第一缕暖风里才开始慢慢融化。
和她师父沈不言身上的味道同源。
和她从未谋面的师姐闻香描述过的、镇北王萧晏身上的味道同源。
是闻香使血脉的味道。
“老周,”她睁开眼,“他最近一次上岸是什么时候?”
“前天。他捞了一筐银鱼,在码头卖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哦对了——他那天脸色不太好,手好像受了伤,缠着布。有人问他怎么弄的,他没理,划了船就走了。”
沈念笙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旧药箱。药箱底层藏着一枚银针,是无相留给她的。针尖上淬的不是毒,是忘忧香的最后一滴解药。无相死后,沈不言将这枚银针交给她,说这是他女儿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她没有问为什么给她——沈不言收她为徒的那天,她便学会了不问。一个被收养的人,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追问来处。
“到了。”
乌篷船靠上码头。沈念笙拎起药箱跳上岸,回头对老周说:“我去村里看看,你不用等我。”老周点了点头,撑着竹篙将船退开,船头调转向湖心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姑娘,你找哑巴渡做什么?”
“查案。”
“那哑巴虽然古怪,但不是坏人。他每年冬天都会给村里孤寡老人送鱼,一句话不说,把鱼挂在门口就走。有一年刘婶病得下不了床,他每天送一条鲫鱼,连着送了半个月。刘婶说想谢他,他就躲着不见。你要查案子,可别冤枉了好人。”
沈念笙没有回答。她拎着药箱朝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心的方向。晨雾还没散,湖心岛隐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上面住着一个不能说话的男人,养着一只断尾老猫,身上的松木香和她师父同源。他前天受了伤,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她有一种预感——这趟差事,可能比沈不言预想的更复杂。
柳渡村不大,几十户渔家沿着湖岸散落。沈念笙在村里走了一圈,找到了里正——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正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他手里的梭子在网眼间飞快穿梭,动作熟练得不需要眼睛看,一双手布满老茧和旧伤,是常年拉网留下的痕迹。
“里正。”沈念笙亮出京兆府的令牌,“我是京里来的调香师,受命调查太湖浮尸案。听说前三具尸体停在祠堂里,麻烦带我去看看。”
里正连忙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大人来得正好,那三具尸体都在祠堂里停着。仵作前天来过,查了半天说查不出死因,让村里自行处理。老汉不敢做主,想着等京里来了人再说。”
“查不出死因?”沈念笙收起令牌,“仵作怎么说?”
“说身上没伤,不像被人杀的,也不像中毒,倒像是睡着睡着就过去了。可哪有三个人同时睡过去的道理?老汉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村里人都说是水鬼作祟,吓得几个年轻渔夫不敢出湖。”
“第一具尸体是谁发现的?”
“老李。在湖东芦苇荡里捞上来的,那地方水浅,平常没人去,是老李追一条逃网的鱼才追进去的。他说当时那尸体就漂在水面上,脸朝上,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挂着笑——可把他吓坏了。老李回村病了两天,到现在还不敢一个人出湖。”
“第二具呢?”
“小周。在北岸浅滩上发现的,隔了两天。第三具——”里正压低声音,“第三具就是哑巴渡捞上来的,前天。听说那具尸体的衣服上被人写了字,是个‘渡’字。村里人都说,下一个就是哑巴渡。有人劝他躲一躲,他听了跟没听见一样,把尸体放在码头上,转身就划船走了。”
沈念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祠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湖心的方向。晨雾已经完全散了,湖心岛的轮廓清晰起来——一座低矮的岛,岛上长着几棵稀疏的芦苇和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隐约可见一间茅草屋,屋顶上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大概是那只断尾猫。
“里正,哑巴渡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人说话,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村里人都叫他哑巴渡——哑巴是说他不能说话,渡是说他住的那个岛附近有个老渡口,他有时候会在那里摆渡,不要钱,把人渡过去就走。问他为什么,他从来不答。”
“他在村里住了多久?”
“好些年了。具体多少年,老汉也说不清。好像是二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在村里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一个人划着一条破船,停在湖心岛上就不走了。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没回答。后来大家习惯了,就当他是个怪人。他不惹事,帮过不少忙——前年发大水,他一个人撑着船救了七八户人家。大家要谢他,他躲着不见。”
沈念笙收回目光。“带我去祠堂。”
祠堂在村西头,是一间有些年头的青砖瓦房。推开门,一股混着水腥味和淡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三具尸体停在门板上,用白布盖着,白布上压着几块石头,防止被风吹开。墙角供着陈家先祖的牌位,牌位前摆着几只落满灰尘的香炉,炉灰早已冷透。
沈念笙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面容安详,双眼微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在做一个极美的梦。身上没有外伤,皮肤完整,指甲干净,关节没有淤血。她俯下身,凑近死者的嘴唇,深深一嗅。
梦沉香。
闻香使禁术之一。这种香能在高温下释放出一种极细微的粉末,吸入后会让人陷入此生最美好的记忆幻觉中,在极乐中心脏骤停。死者的表情越是安详,说明他死前看到的记忆越是美好。她在无相留下的残缺笔记里读到过配方——栀子、沉香、白芷,外加一味极冷门的辅料,寒水石。寒水石能降低体温,让死者在幻觉中感觉不到心脏骤停的痛苦。
她掀开第二块白布。第二具尸体和第一具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安详面容,同样的无外伤,同样的梦沉香残留。唯一的区别是,这具尸体的嘴里含着一枚劣玉。她将玉拈起来凑近鼻尖——极淡极淡的栀子香。和无相当年用来标记死者的手法完全一致。
第三具尸体的嘴里也有一枚劣玉,同样残留着栀子香。但不同的是,尸体的衣服内侧被人用血写了一个字。沈念笙将衣服翻开——一个歪歪扭扭的“渡”字,血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写字的人手指在发抖,每一笔都带着犹豫和恐惧。
“里正,这具尸体是哑巴渡捞上来的?”
“是。他前天捞到这条尸,放在码头上,然后报了官。京兆府的人来之前他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报官是他报的?”
“是他。他不能说话,就托了刘婶的儿子去县衙报案。刘婶说那天他敲她家的门,敲得很急,手里拿着一块写了字的布——上面写着‘湖中有尸,速报官’。刘婶不认识字,叫她儿子看,她儿子看完脸都白了,赶紧跑去县衙报了案。”
沈念笙将白布重新盖好。她站在祠堂里,闭眼深吸一口气。三具尸体,三种略有差异的死前气味,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恐惧。普通人在死亡面前,身体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酸涩气味——那是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混合的味道,是恐惧的化学印记。可这三具尸体上完全没有这种味道。
梦沉香夺走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在最美的记忆里安静离世。
凶手不是想折磨他们——恰恰相反,凶手是在用一种极温柔的方式杀人。这和太后一系的残忍作风截然不同。太后的人喜欢折磨,喜欢逼供,喜欢在死前让受害者尝尽痛苦。但这个凶手选择用梦沉香,选择让受害者在极乐中死去。
为什么?
她走出祠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向湖心的方向。里正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大人,这案子能破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座隐在晨雾中的孤岛,心里反复浮现同一个问题:那个不能说话的男人,他的血为什么能抵抗锁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