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筹备 自从那 ...
-
自从那晚摊开所有心事、拆分彼此姓名之后,秦斌鹭总觉得李小草悄悄变了。
从前的李小草,送完水和干粮便转身就走,沉默得像一阵转瞬即逝的山风,从不多留半分。如今他放下碗筷,会静静站在柴房里片刻,安安静静看着秦斌鹭喝完水,确认妥当,才缓步离去。
从前的他,从不会主动言语,将所有情绪藏于沉默。现在偶尔会轻声开口,问一句浅淡的“伤口还疼吗”,语气平淡,却藏着小心翼翼的惦念。
秦斌鹭每次都乖乖应声“不疼了”,心底却悄悄冒泡:你总算学会主动关心人了。
这份细碎的温柔,他没说破,只悄悄妥帖收在心底。
两人心照不宣,开始默默为月圆之夜的出逃,筹备着一切。
朝夕相伴的日子里,秦斌鹭才真切发觉,李小草早已把这座困了他数年的深山,刻进了骨血里,熟悉得令人心惊。
他抬手指向远方层叠的山脊,暮色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语气笃定又平静:“翻过那道山梁,底下有一条河。顺着河道一直走,天亮之前,就能踏进镇上的地界。”
他抬眸望向夜幕初升的星空,指尖轻点天际最亮的那颗星辰:“那颗是北极星,认准它的方位,昼夜赶路,都不会迷路。”
说罢,他俯身拨开脚边杂乱的野草,摘下一片青嫩的绿叶,递到秦斌鹭面前:“这个能吃,味道偏苦,但是能顶饿,赶路撑不住的时候可以嚼几片。”
话音落,李小草率先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片刻,淡然咽了下去。
秦斌鹭有样学样,捏起一片塞进嘴里。苦涩的滋味瞬间席卷舌尖,直冲眉心,他当即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吐槽:“我去,这什么东西,也太苦了。”
“本来就是苦的。”李小草语气平平。
“我知道苦!”秦斌鹭呸呸吐了两口残渣,仰头看他,“我问你这草叫什么名字!”
李小草垂眸看着满地青草,思索片刻,如实回答:“不知道,山里人都叫它苦叶。”
“苦叶?”秦斌鹭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少年气十足,“你连正经名字都不知道,就敢随便让我吃?”
“无毒能饱腹,就够了,名字不重要。”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秦斌鹭心头的笑意骤然敛了几分,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名字不重要。
像极了他自己。
十年漂泊辗转,无人知晓他的来路,无人记得他的姓名,于世人而言,他也不过是山野间无人问津的一棵野草,渺小又卑微。
秦斌鹭心头软软的,立刻认真开口:“那不行,我给它起个名字。”
他盯着那片青绿的野草,语气郑重又热烈:“以后它不叫苦叶,叫救命草。”
李小草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你起的?”
“当然。”秦斌鹭拍着胸脯,一脸骄傲,“以后你饿了,就吃救命草,记住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
晚风透过门缝轻轻吹进来,拂动少年的发梢。李小草没有说话,可秦斌鹭清晰看见,他紧绷许久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犹如像湖面被晚风拂过的细碎涟漪,转瞬即逝,却足够明媚。
秦斌鹭看着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起了眉眼。
筹备出逃的闲暇里,秦斌鹭开始教李小草认字。
他捡来一根干燥的细木棍,在平整的泥地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一个字,指着字迹轻声道:“这个念,草,是你的名字。”
李小草蹲在他身侧,目光低垂,安安静静盯着地上的字迹看了许久,才伸手接过木棍,低头临摹。
笔画稚嫩歪扭,算不上工整,却能清清楚楚看出,是一个端正的“草”字。
“对,就是这样。”秦斌鹭眼底满是赞许,“再写一遍,练练手感。”
少年依言又写一遍,比上一遍规整利落许多。
秦斌鹭接着落笔,写下山川的“山”:“这个念山,就是困住我们的这座大山。”
李小草低头落笔,一笔一划,认真描摹。
“这个是水,外面那条河。”
泥地上,一个个简单的汉字,被少年一遍遍临摹,渐渐熟练。
写到“家”字的时候,李小草笔尖顿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很快又恢复如常,若无其事继续写下去。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藏在昏暗中,快得如同错觉,秦斌鹭并未捕捉到。
最后,秦斌鹭握着木棍,落笔极慢,每一笔都格外郑重,在地上写下一个字。
跑。
“这个念跑。”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藏着滚烫的期许,“你肯定认识。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是我们以后要做的事。”
李小草的目光死死落在那个字上,久久没有动弹。
沉寂片刻,他抬手握住木棍,指尖微微发颤,缓缓落笔。
歪歪扭扭的字迹,落在泥土里,却格外坚定。
秦斌鹭看着那个带着细碎颤抖的字,心头一暖,轻声唤他:“小鹭,你学得真快。等逃出去,我们慢慢找你的家人,总会找到的。”
听见这话,李小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声音淡淡的:“我记不得他们了。”
他说得平静,听不出波澜,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悄悄掐进掌心,转瞬又松开。这一点细微的动作隐在阴影,秦斌鹭没有看见。
“没关系,”秦斌鹭宽慰他,“出去之后我们一点点找,总能有线索。”
李小草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慢慢把地上的字迹用鞋底碾平。
昏暗光影里,秦斌鹭清晰看见,少年白皙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红。
他心底偷偷乐了,压着笑意,不再打趣,只把这份青涩的温柔藏在心底。
筹备出逃的日子平淡又安稳,转瞬即逝。
相处越久,秦斌鹭越能察觉李小草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与偏爱,细碎又动人。
他总会把每日最松软、分量最足的那块麦饼留给秦斌鹭,自己默默啃着干涩发硬的窝头,从不言语半句。
夜里挑水赶路,山路杂草丛生,漆黑难行。李小草永远主动走在靠山的内侧,把开阔安全的外侧留给秦斌鹭。
起初秦斌鹭未曾察觉,久了才后知后觉,那一侧草木幽深、乱石丛生,是山里蛇虫最常出没的地方。
他忍不住追问:“你为什么每次都走那边?”
李小草淡淡应声:“那边草深。”
“草深怎么了?”
“有蛇。”
秦斌鹭瞬间怔住,心头骤然一紧:“有蛇你还故意走那边?”
李小草垂眸看着地面,没有作答。
他熟悉深山所有凶险,知晓所有暗藏的危机,所以默默挡在身前,替他隔绝所有未知的危险,宁愿自己身处险境,也不愿让他沾染半分磕碰。
心底又气又疼,语气带着无奈的哽咽:“你是不是傻?”
“我认识蛇,能避开。”李小草声音很轻,“你不认识,会怕,也躲不开。”
一句话,堵得秦斌鹭彻底失语,满心酸涩无处安放。
某个静谧的夜晚,柴房漏进来一点月光,恰好落在李小草脸上。秦斌鹭偶然瞥见,少年眼神放空,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几个遥远的字眼。待他要仔细去听,李小草立刻闭了嘴,转头望向别处,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秦斌鹭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疑惑,转瞬就被出逃在即的欢喜盖了过去,没有深想。
某个静谧的夜晚,秦斌鹭无意间发现了李小草的小动作。
柴房昏暗的角落,少年正低头坐着,指尖不停揉搓着什么,专注又认真。
他轻步凑上前,才看清李小草正从自己贴身的棉袄里,一根根拆出细密的棉线,再将零散的棉线反复搓揉、缠绕,拧成紧实的线绳。
“你干嘛呢?”秦斌鹭轻声发问。
“编绳子。”
“编绳子做什么?”
李小草没有解释,只顾着低头反复揉搓缠绕,指尖动作熟练又沉稳。
这一编,便是整整三天。
细碎的棉线在他指尖缠绕凝聚,从纤细零散,慢慢变粗变实,最后拧成一根小指粗细、结实耐磨的麻绳,约莫两米长短,坚韧又牢靠。
第四天傍晚,李小草将编好的麻绳,默默塞进秦斌鹭手里。
“留着,明天用。”
秦斌鹭握着掌心粗糙厚实的麻绳,触手温热,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温度与气息。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压得他心口发烫。
“你把棉袄拆了?”他抬头看向李小草,眼底满是心疼,“拆了棉袄,你夜里不冷吗?”
“山里只有深冬才寒。”李小草语气平静,“现在不碍事。”
秦斌鹭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悄悄咽了回去。
他没有问出口冬天怎么办,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要明日出逃成功,翻过这座大山,他们就再也不用被困在这座阴冷的柴房里,再也不用挨山里的寒暑,再也不用熬过无望的黑夜。
他小心翼翼将麻绳一圈圈缠在腰间,藏在衣料底下,妥帖收好这份独属于他的、沉甸甸的温柔。
“收好啦。”秦斌鹭抬眸笑他,“明天就靠它了。”
昏暗的月色里,李小草静静望着他,唇角再次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得无可替代。
日子缓缓推移,天上的月亮,一日日变得圆满。
秦斌鹭每晚都会透过门板的细缝凝望夜空。看着弯弯的月牙,一点点丰盈、变圆,像沉睡的眼眸,缓缓睁开温柔的光亮。
他在心底默默倒数日子。
三天、两天、一天。
出逃的日子,如期而至。
前夜的月亮,已经圆满无缺,清辉洒落山野,遍地霜白。
秦斌鹭侧过身,面朝墙角少年休憩的方向,轻声唤他:“小鹭。”
“嗯。”黑暗里,传来温柔轻浅的应答。
“明天晚上,我们走。”
空气短暂静默。
秦斌鹭又轻声追问:“你怕吗?”
漫长的沉寂过后,李小草的声音轻轻响起,笃定又安稳:“不怕。”
“真的一点都不怕?”
“嗯。”
秦斌鹭心头一松,弯起眉眼笑了:“那我也不怕。我们一起,什么都不用怕。”
他顿了顿,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期许,絮絮叨叨规划着出逃后的光景,温柔又热烈:“小鹭,等我们出去、平安到家,我带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都请你。之后我们慢慢打听你的老家。”
黑暗之中,李小草的身子极轻微地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李小草安静听着,没有出声。
“你吃过火锅吗?”秦斌鹭细细给他描述,“一大锅滚烫的汤底,麻辣鲜香,里面煮满肉和蔬菜,热热闹闹的,特别好吃。你肯定没吃过,出去我第一时间带你去吃。”
“还有奶茶,甜甜的、冰冰的,夏天喝最舒服了,口感软软的,你绝对会喜欢。”
他自顾自说着那些李小草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烟火,满心欢喜。
良久,黑暗里传来少年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怯懦的问话:“你说的这些……很贵吗?”
秦斌鹭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酸,笑着应声:“不贵,一点都不贵。我请得起,我家里条件很好,以后这些东西,你想吃随时都能吃。”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安静。
秦斌鹭以为他已然睡去,轻轻翻了个身,准备闭目养神,积攒明日赶路的力气。
就在这时,风里飘来一声极轻、极郑重的应答。
“好。”
一字落下,温柔又坚定。
“我记住了。”
只是那一声答应里,藏了一层秦斌鹭读不透的晦暗。
秦斌鹭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情绪涌满胸腔。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热,故作洒脱地开口:“行,你好好记着。等着小爷我,带你吃遍所有好吃的。”
夜色静谧,月圆如璧。
秦斌鹭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耳畔是少年安稳绵长的呼吸声。
心底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安稳,漫遍四肢百骸。
明天,他们就要逃离这片困囿岁月的山野。
翻过山梁,跨过河流,奔赴小镇,奔赴自由,奔赴崭新的人生。
他缓缓闭上双眼,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李小草,别怕。
这一次,我带你出去。
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