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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鹤不栖旧枝 第23章鹤 ...

  •   第23章鹤不栖旧枝
      “她们要我。”阿翎说。
      晏停云一刀斩向镜光,刀在半空碎成铁屑。镜中照雪走到最前,看着她,像许多年前栖鹤门石阶上的那个女人。
      “你来么?”照雪问。
      晏停云没有回答她,只握住阿翎的手。
      “去哪?”阿翎问。
      “不知道。”
      “凉州?”
      “远。”
      “伊阙?”
      “屋顶漏。”
      “那你还有哪里?”
      晏停云看着她:“你那里。”
      阿翎笑了。她把含在口中的月白石珠吐到掌心,塞进两人相握的手里。
      “别松。”
      “嗯。”
      妖风在这一刻达到最盛。午门、宫墙、白匦和刑台都从众人眼前消失,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风里有鹤鸣,又像成千上万女人同时长叹。有人说看见两只白鹤从刑台飞起,一只翅上带血;有人说看见两个女人沿着洛水向西奔跑,经过岑照娘身边时,其中一个还回头骂她琴弹得难听;也有人发誓,刽子手的大刀确实落了下去,她们的头颅滚进黑云,变成两轮小小的月亮。
      风停时,已是黄昏。
      刑台上没有人。
      阿翎不在,晏停云不在。七枚铜羽化成七摊青水,四面铜镜全从中央裂开,镜后各留一个被火烧出的字,合起来是:不要等我。
      刽子手的大刀仍插在木板中,刃上没有血。
      监斩官命人封锁刑场,清点尸体。没有人死,连被箭射中的卫士也只受轻伤。太史局方士却瞎了双眼,口中不断重复“白匦开了”。翌日清晨,他从官署失踪,桌上留着一只装满洛水的黑陶碗。
      朝廷最初宣称妖女已经伏诛,三日后又称两名女贼被同党劫走,半月后干脆禁止民间谈论秋分妖风。禁令每贴出一张,夜里便有人在旁边画两只没有脚的鹤。金吾卫抓了几十个画鹤的人,关进牢里后发现她们互不相识,有卖菜妇、乐工、尼姑、稳婆,还有一个七岁女孩。
      四十七人的状纸再也压不住。副本已经沿商路送往各州,白匦炸开的纸页也落进无数人手中。朝廷处死了两名无关紧要的旧官,将栖鹤门定为前朝□□,却始终没有替死者恢复姓名。家属们便自己刻碑,碑不立在官道,只立在家门、井边、灶台和女人常走的路上。
      裴止水的碑由小满的母亲与那位老妇一起立在洛水边。碑上没有官职,只写:裴氏止水,曾不开一门,后来开了一匦。
      碑前一年四季有人放灯。

      秋分后第二年,岑照娘回到凉州。
      她没有找到阿翎。
      沿途传闻很多。陕州船夫说载过一对受伤的姐妹,年长的沉默,年轻的吃了六张饼;长安东市有人见一灰衣女子买安息香,身旁女人嫌太甜;敦煌画工在菩萨背后新添一幅双女乘鹤图,一个人腕戴皮护腕,另一个发间嵌月白石珠。岑照娘逐一去查,找到的总是错人,或只剩一句已经传了几手的话。
      她在葡萄架下摆了两只空杯。
      入夜,有人翻墙进来。脚步很轻,落地时却踩碎一片瓦。
      岑照娘没有回头:“门在那边。”
      “习惯。”一个女人说。
      岑照娘握住酒壶,许久没有动。
      “她呢?”
      “买饼。”
      “热的?”
      “她挑。”
      岑照娘转身。葡萄架下只有风,门却从外面响了一声。她追出去,长街空旷,月光照着一串湿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西边城门。脚印有两行,一行深,一行浅,走到酒肆前还停过片刻。
      桌上两只空杯已经盛满酒。其中一杯沿留着淡淡的咬痕,另一杯底沉着一片黑蛾翅。
      岑照娘将两杯都喝了。
      第三年,苏弥在龟兹收到一个木匣。匣中是十三根银针,洗得很干净,另有一截从活人身体里取出的铜羽。纸条上写:认错一个,重学一年。
      苏弥骂了半日,收拾行囊向东。
      第五年,伊阙旧屋被一个采药女孩发现。屋顶已经修好,院中枇杷树结了果,灶灰是新的。桌上有两个碗,一只带豁口,一只完好;床上铺着两床被,却只用一床。女孩在山里住了一夜,半梦半醒间听见隔壁有人争吵。
      “你留我,只因为我好用。”年轻女人说。
      “现在不好用。”另一个声音答。
      “哪里不好用?”
      “话多。”
      “昨晚你没嫌。”
      后面的话被一声闷响截断,像有人将枕头扔了过去。女孩不敢出门,天亮后,桌上多了两张热饼和一张字条,叫她采完药便下山,别进西边竹林。
      她偏偏去了。
      竹林尽头有两座旧坟,一座无碑,一座青石上刻着照雪。坟旁生着许多白色小花,花中站着两只灰鹤。它们不怕人,女孩靠近时,只一前一后走进雾里。
      雾后没有路。
      多年以后,女孩成了神都有名的女医。有人问起当年伊阙之事,她总说不过是一场梦。只有遇到被丈夫打伤、被主人追捕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她才会在药包中多放一张纸。纸上画着缠圆十三势的第一式,下面写一句:
      门没锁。

      至于晏停云与阿翎是否还活着,史官没有记载。
      宫中秘档说两人被妖风裂为齑粉;大理寺卷宗说尸首由金吾卫秘密焚化;凉州商人却说她们曾在月夜纵马出关,一匹马载两个人,嫌慢,后来索性弃马步行。还有龟兹乐师唱过一支曲,曲中两个女人盗走阎王的影子,以后白日无形,夜里才在人间出现。
      这些说法没有一种可信。
      唯一可以确信的是,秋分之后,伊阙、凉州、敦煌与神都常有人在夜里看见两道相牵的影子。它们经过墙壁、河流和紧锁的门,从不向任何旧坟低头。
      有人追上去问她们叫什么。
      年轻的那个回过脸,眉尾有疤,笑时很亮。
      “鹤不栖旧枝,”她说,“我们也没有旧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鹤不栖旧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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