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夏尽风息，各自山海 第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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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夏尽风息，各自山海
期末统考结束的铃声落下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仿佛轻轻松了一口气。
连续几日的考试，笔尖不停，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倒计时终于归零。盛夏的阳光肆无忌惮泼洒下来，透过窗户，落在收拾试卷的课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橡皮屑、墨水，还有夏日燥热的气息。
交卷的次序有序进行，一张张答题卡被收齐，堆叠成高高的一摞。教室里不再有往日刷题时压抑的寂静，细碎的交谈声慢慢浮起，是考完试之后少年人独有的松弛与忐忑。有人互相对着答案，声音压得很低，对错之间，时而叹息，时而小声欢呼；也有人不愿回想考题，匆匆把文具收进笔袋，只想赶快逃离被试卷填满的教室。
韩栣慢慢把笔盖扣好，将文具一件件归置进笔袋，动作不慌不忙。几场考试考下来，她内心没有大起大落的起伏，会有几道题拿不准，却也没有过度焦虑。经过一整年的沉淀，她早已学会接受自己答卷里的得失，尽力便是结局。
闺蜜趴在桌面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胳膊舒展开来，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侧过头看向韩栣，眼底带着考完试的倦怠，又藏着一点解脱的光亮。
“终于考完了，我的天，这几天熬得我脑袋都发木。”闺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按在太阳穴轻轻打圈，“有两道大题我写到最后都没完全做完，估计要丢不少分，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
韩栣把笔袋放进书包，抬眸看向她，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考完就不要再反复回想题目了，答案已经写在卷子上，再纠结也改变不了结果。”
“道理我都懂，可控制不住啊。”闺蜜垮着脸，伸手扒拉桌面上散落的草稿纸，“一闲下来，脑子里就自动回放考试的题目，总怀疑自己哪里写错。”
周围的同学陆续起身，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不少人背着书包成群结队往外走，喧闹声顺着敞开的门窗源源不断涌进来。
韩栣抬眼，下意识扫过斜前方第三排。
许墨也在收拾东西。
他垂着眉眼，把课本、试卷一一整理整齐，侧脸落在盛夏明亮的日光之下，少年的轮廓清俊干净。经历过那天黄昏教室里面的谈话之后，两个人在考场、走廊也曾数次遇见，却都只是简单的擦肩而过，没有再产生多余的交谈。
那天的道歉，那场剖白，就像投入湖面的一块石子，在许墨心底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于韩栣而言，只是完成了对过去的一次收尾。伤口早已愈合，石子激起的波纹转瞬便消散无痕。他依旧耀眼，依旧是很多人眼里遥不可及的存在，可那份光芒，再也照不进韩栣的世界。
许墨像是有所感应，抬眼，视线恰好和韩栣短暂相撞。
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纠缠。韩栣目光平静，浅浅一点示意，便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
许墨指尖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随后低下头，继续收拢桌面散落的复习资料。
“你看他俩。”闺蜜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韩栣，用气音小声说道，“现在碰面，已经可以做到这么平淡了，换做去年，根本不敢想象。”
韩栣低声回应：“本来就该是这样。故事结束了，就不必再拉扯。”
“高二就这么落幕了。”闺蜜望着教室外面繁盛到近乎灼人的梧桐绿荫，语气生出几分感慨，“感觉好像才刚分班，一晃眼，马上就要冲进高三炼狱。”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韩栣将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书包沉甸甸压在肩头，承载着一整年的习题、笔记，还有无数个日夜的心路。
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教室里剩下的人寥寥无几。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发出嗡嗡的低响，搅动室内滚烫的空气。
“要不要出去走走？”闺蜜背上书包，“反正今天下午不用补课，我们去老校区那条梧桐路逛一圈吧，就当纪念一下结束的高二。”
韩栣微微迟疑，目光无意识瞟了一眼还在座位上的许墨。
闺蜜读懂了她的顾虑，轻声笑了笑：“没事，那条路宽得很，就算碰到也无所谓。再说，我们只是我们自己出来散心。”
“好。”韩栣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的瓷砖被太阳晒得温热，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一浪接着一浪，是专属于盛夏少年时代的声响。楼梯间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打闹说笑，声音远远回荡。
她们慢慢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的正门，滚烫的日光扑面而来，晒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发烫。成片的梧桐树冠撑开巨大的绿荫，路面落下大片斑驳的阴影，踩在阴影里，才勉强躲开烈日的炙烤。
老校区的梧桐大道，是整所学校最出名的一条路。从高一入学开始，韩栣无数次从这里经过。曾经很多个放学黄昏，她会有意无意，在这里远远望见许墨和同行的同学说说笑笑走过，那时候她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躲在树荫角落，不敢上前。
时隔一年多，再一次踏在这条路上，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两个人脚步放得很慢，没有急着赶路。
“还记得高一刚开学吗。”闺蜜边走，慢慢开口，“那时候你刚分到这个班，一眼就注意到许墨。你跟我说，坐在后排，安安静静看着他就够了。”
韩栣脚步缓了一瞬，看向路面晃动的光影，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记得。那时候想法简单又幼稚，以为只要远远看着，就可以守住一份心意。”
“谁能想到后面会折腾那么多。”闺蜜叹了口气，“那些夜里你躲在被子里面难过，上课走神发呆，反反复复自我怀疑，我全都看在眼里。那一段日子，真的熬得太苦。”
“苦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坏事。”韩栣的声音很轻，“至少我学会怎么分辨自己的情绪，学会不要把全部期待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我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沉稳的样子。”
“道理是这么说，可我还是心疼那时候的你。”闺蜜侧过头认真看着她，“喜欢一个人，不该把自己弄得那样卑微。”
韩栣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望向远方。
青春大抵就是如此，总要撞过南墙，受过委屈，才会慢慢懂得如何好好善待自己。心动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年少的自己，一味地奔赴，忘了给自己留退路。
两人沿着梧桐大道继续往前走，聊着期末的感受，聊着对高三的忐忑，聊着暑假想要做的小事。说笑之间，远处路口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许墨。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摞整理好的书本，应该是收拾完教室出来。身旁没有别的同伴，只有他孤身一人，慢悠悠沿着林荫道走来。
狭路相逢。
这一条路并不窄，却偏偏，就这样迎面遇上。
闺蜜下意识收敛了说笑，脚步没有停下，也没有刻意绕道回避。韩栣神色如常，脚步平稳，继续往前走去。
距离一点点拉近。
许墨也看见了她们。
他的脚步微微放缓，目光落在韩栣身上，眼底情绪复杂，有释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
这一场相遇，没有预想之中的尴尬，没有沉默的拉扯。
走到相距几步的位置，许墨停下脚步，率先微微颔首，声音平和。
“考完了。”
一句简单的寒暄，不带愧疚，不翻旧账，只是普通同学之间一句问候。
“嗯，考完了。”韩栣淡淡应声，神态从容。
闺蜜也朝他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夏日的风穿过长长的林荫道，树叶哗哗作响，蝉鸣在耳边喧嚣，周遭一切鲜活滚烫。
许墨的目光在韩栣脸上停留短短几秒，确认她神色安稳，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才继续开口。
“暑假之后，就是高三。希望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韩栣回答。
简简单单几句对话，到此为止。
没有道歉，没有追忆过往，没有试图挽回什么。
过往那一份沉甸甸的心事，那些黄昏的对峙，迟来的愧疚，全部封存在已经落幕的高二时光里。
许墨侧身，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道路。
韩栣和闺蜜，自他身侧平稳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拂动三人校服的衣角，转瞬即逝。
许墨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韩栣也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
少年人的很多故事，结局未必是相守。有些人来过你的青春，带给你心动，带给你眼泪，教会你成长，然后就此告别，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便是最好的归宿。
继续往前走，离许墨的身影越来越远，蝉鸣依旧聒噪，暑气蒸腾，树荫一层一层往后退去。
闺蜜直到彻底看不见许墨的背影，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刚那一刻，我心里还揪了一下，生怕气氛又变得难受。没想到这么平静。”
“本来就该平静。”韩栣望着前方绵延无尽的梧桐树荫，“该说的话，那天黄昏在教室里面，就已经全部说完了。再见面，就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真的彻底放下了。”闺蜜感慨，“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出来，从躲在角落偷偷观望，到现在坦然和他擦肩而过，换做一年前，根本不敢想象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韩栣脚步放缓，伸手轻轻碰了碰路边梧桐粗糙的树干，树叶被热风拂动，落在她的肩头。阳光穿过枝叶，在她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碎光。
“不是一瞬间就做到的。”她低声说道，“是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傍晚，无数个反复内耗之后劝自己释怀的时刻，一点点把心里那团炽热的喜欢慢慢冷却下来。我不再渴求他的目光，不再期待突如其来的温柔，也不再执着于那些没有答案的为什么。”
“那你会遗憾吗？”闺蜜轻声问，“遗憾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
韩栣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湛蓝辽阔的天空，有几朵薄云慢悠悠飘远。
“会有一点点，但是不后悔。”她语气很轻，却格外笃定，“十七岁的心动本身没有错，只是我们出场的时机不对。他那时候看不见我，而后来他醒悟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往前走了很远。人生很多相遇，未必一定要拥有结局。”
“至少你完整地经历过，热烈地喜欢过，也安安静静地告别了。”闺蜜侧过头，眼底带着真切的动容，“很多人困在执念里面，好几年都走不出来。你能和解，已经很难得。”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闲逛，路上陆续有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少年人的欢喜与烦恼，喧嚣地填满整个盛夏。
她们拐过梧桐大道，走到学校后门的街边。街边的小店敞开大门，冷饮冰柜摆放在门口，冰凉汽水的气息混着热浪扑面而来。
“要不要买瓶冰水？”闺蜜抬手指了指小店，“外面实在太热了。”
“好。”
两人走进小店，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满身燥热。冰柜里摆满各色饮料，易拉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闺蜜熟练拿出两瓶冰红茶，付过钱之后，把其中一瓶递到韩栣手里。
冰凉的瓶身触碰到掌心，带来一阵清爽。韩栣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小店门口的玻璃窗，恰好可以望向学校的方向。隔着一层玻璃，能够看见远处教学楼的轮廓，看见成片连绵的梧桐树冠。
韩栣握着饮料瓶，静静望向那片熟悉的校园。
这一整个高二，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这里。
后排靠窗的角落，无数节早读与晚自习，走廊无数次的偶遇，黄昏教室里迟来的道歉，梧桐树下藏住的心事。心动、忐忑、自卑、委屈、挣扎、自愈，全部封存在这一方校园。
她曾经把一整个少年时代的热忱，全部交付给那个耀眼的少年。可那份奔赴，终究没有换来双向的奔赴。好在她没有就此沉沦，在漫长煎熬之后，找回属于自己的重心。
“马上放暑假，你打算干什么？”闺蜜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整理错题，预习高三的内容，偶尔出门走走。”韩栣笑了笑，“也想多留点时间给自己，看看书，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
“学霸的暑假。”闺蜜故作哀嚎，“我只想睡个天昏地暗。”
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日光慢慢倾斜，时间一点点流逝。
离开小店的时候，外面的暑气稍稍褪去几分，晚风多了一丝柔和。
她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上遇见不少背着书包的同学。韩栣心里清清楚楚，往后的高三，她和许墨依旧会待在同一栋教学楼，会在同一个楼层上课，考试会在同一个考场遇见。往后还有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机会。
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后再遇见，不会心跳慌乱，不会暗自揣测，不会辗转难眠。他依旧耀眼，那光芒却再也不会扰乱她的步调。
后来的几日，漫长暑假正式开启。
韩栣的生活过得简单规律。清晨早起看书刷题，午后安安静静阅读，傍晚出门散步。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只有日复一日安稳的沉淀。偶尔刷班级群，会看见同学们闲聊的消息，也会看见有人提起许墨，说起他依旧稳定拔尖的成绩。
看到那个名字，她内心不起波澜，只是淡淡划过，不会点开，也不会刻意搜寻关于他的消息。
有一回傍晚出门散步，隔着很远的十字路口，她偶然瞥见许墨的身影。他和几个男生结伴过马路，说笑打闹，少年意气依旧。
隔着车流与人流，遥遥一望，韩栣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前走。
不必躲避，不必靠近。
就像两条曾经短暂靠近过的线，经过交点之后，各自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
盛夏的末尾，临近高三开学，下过几场连绵的大雨。燥热被雨水冲刷殆尽，空气变得清润凉爽。梧桐树叶经过雨水洗礼，绿得愈发深沉。
开学报到那一天，整所学校重新喧闹起来。
所有人的课本、复习资料全部换成高三的版本，走廊里到处都在谈论目标院校，谈论未来，每个人的身上，都带上了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
韩栣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还是熟悉的课桌，熟悉的窗户，抬眼依旧能够望见斜前方第三排的背影。
物是人非。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位置，只是心境早已沧海桑田。
曾经，她坐在这里，目光总是不受控制落在那个少年身上，把大半的青春，寄托于一场遥遥相望的暗恋。
如今，她坐在这里，目光落在摊开的书本，落在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落在属于自己的远方。
窗外风起，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十七岁的心事，热烈而克制的喜欢，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悸动与遗憾，全部留在已经落幕的高二盛夏。
许墨依旧是人群之中闪闪发光的少年，只是他的山海，再也与她无关。
韩栣垂下眼，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
往后山高水远，他们各自奔赴，各自成长，各自前程坦荡。
不必相约重逢，不必执念过往。
夏尽，风息，从此山海两别。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夏尽风息，各自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