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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议会门口的“疯女人”    伦 ...


  •   伦敦的雾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尖顶上。一八四七年十一月的一个清晨,这雾又浓又湿,裹挟着泰晤士河畔工厂烟囱里吐出的煤烟,钻进每一个行人的衣领。

      议会大厦北端的台阶下,聚集着一群与这庄严场景格格不入的人。三十几名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围裙上还沾着厨房的油渍和洗衣房的皂角味。她们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风吹歪的篱笆桩。最前面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灰绿色的,像泰晤士河涨潮时的水色——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议会那扇巨大的橡木门。

      她叫玛莎·克莱顿,伦敦东区一位洗衣妇的女儿,自己也曾做了十五年洗衣妇。去年冬天,她最小的弟弟死于斑疹伤寒;医生在死亡证明上写下“脏乱所致”四个字,便再没有下文。玛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围裙口袋,然后做了一件她此生从未做过的事:她开始识字。她找到一位在慈善夜校教书的年轻牧师,每天清晨五点,在洗衣房的水汽中,她磕磕绊绊地读着《圣经》和《泰晤士报》的社论。牧师给了她一本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英译本,说“这书里讲什么是正义”。她读得极慢,像在啃一块隔夜的硬面包,但啃到第三个月时,她开始用铅笔在书页边缘写下批注,字迹歪斜,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力量。

      今天,她们带来了请愿书,上面有三千多名东区妇女的签名,用蘸水笔一行行签得密密麻麻,有些名字后面还画着十字——那是她们唯一的签名方式。请愿书要求议会讨论一项“穷人清洁法案”:在贫民区设立公共澡堂,每两个街区内至少设一处供水点,儿童粪便不得随意倾倒于街巷,违者处以罚金。玛莎原想请一位议员代为提交,但那位议员在回信中写道:“尊敬的女士,议会事务繁忙,恐无暇顾及此类细务。建议您向本区济贫法委员会提出申请。”

      玛莎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和那张死亡证明放在一起。

      “她们说我们是‘疯女人’。”站在她身后的女佣安妮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安妮今年十九岁,脸上还有幼年出天花留下的浅坑。她在一家体面的宅邸做事,每周休息半天,今天那半天她没用来睡午觉,而是来这里站了一个钟头。

      “她们早就叫我们疯女人了。”玛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洗衣坊的水温,“从我们决定开口说话那天起,就叫了。”

      八点整,议会大门开了。议员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一些穿着呢绒大衣,一些拿着象牙柄的手杖,谈笑声穿过雾气飘来。看见台阶下这一排妇女,有人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那就是请愿团?”一个年轻议员故意提高了声音,他蓄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卷发上微微喷了发油,“我还以为她们要求见女王呢。”

      笑声更大了。玛莎看见那些笑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打到妇人们身上,然后弹回来。她身旁的安妮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早上九点,下议院正式开会。那位年轻议员——玛莎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哈维·格雷——站起来发言,提到了门口这一幕:“议长先生,我必须报告一件趣事:此刻有一群洗衣妇人称要提交所谓‘穷人清洁法案’,她们大约是从某位激进小说家的书里学来的主意。依臣之见,与其浪费本院时间去讨论澡堂与粪便,不如建议她们回到自己的家中——毕竟,清洁之道应始于自家门槛。”这句话引来一阵掌声。格雷议员鞠了一躬,满意地坐下。

      玛莎站在下议院旁听席的栅栏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铁栏。——她不知道凭什么,一个洗衣妇的女儿能够得到旁听席的入场券,或许是那位青年牧师替她找的门路。她听着格雷议员的发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右手的无名指在围裙边上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数数。

      发言结束后,议长宣布进入其他议程。玛莎转身走下楼梯,她的脚步声在石头走廊里回荡。她走到门口,那是匆匆离开的时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音。众议院里的辩论声渐高,她被关门声与争论声包围,几乎淹没在无名之中。但同时,那也象征着某种行动的开始,一份答复即将成形。门口的影子变短了一些,她快步穿过韦斯敏斯特大厅,从长袍与假发之间挤过,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当门在她身后关闭,议会里的声响被隔绝,留下的是她身后那扇巨大的门——沉重地合拢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下午两点,玛莎出现在伦敦大学学院图书馆门口。看门人拦住了她:“小姐,这里是阅览室,需要教师介绍信。”

      玛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盖着青年牧师所在教区的印章。“我替我的牧师来查阅资料。”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洗衣单。看门人打量了她几秒,看着她沾着洗衣粉气息的袖口,最终还是侧身放行了。

      她找到那本书——边沁的《立法论》简写本——是青年牧师曾提过的。她翻到书页边缘有铅笔批注的地方,用指腹抚摸那些字迹:“任何法律都应追求最大的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她把这句读了三遍,然后用笔抄在一张宽大的羊皮纸上。那纸是她在杂货铺买的,今天早晨出门前,她将自己拥有的全部三先令六便士换成了墨水、笔尖与一叠纸。

      接下去的十天,除了在洗衣房的几个小时,玛莎都在撰写那份答复。每天早上五点,厨房油腻的桌面就是她的书桌。她写得极慢,因为每个词都要反复掂量:既要准确,又不可用华丽的词句——她害怕那些词句会淹没真实的内容,会让议员们更容易说她是在“模仿”什么,而不是在“述说”什么。她写穷人为什么会生病,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房租是洗澡费的十倍,街角的水井被皮革厂的废液污染,房东不愿意装排水管因为那样要增加修缮费。她援引一八三二年《济贫法修正案》通过时议会对“穷人情愿”的处置,然后一段一段地拆开来分析。她用笨拙而认真的笔触写道:“当贵院制定法律时,总说要保障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请问一位洗衣妇的肺,是否可以算作她的财产?如果算,那么一间让她生病的潮湿地下室,是否构成对财产权的侵犯?”

      她引用孟德斯鸠:“一切不合理的法律,都是对公共福祉的破坏。”这句话她用了纸条抄下来,贴在墙上,每天念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引用错。她还引用了法国工会在去年夏季游行后公布的关于城市卫生与死亡率的对照数字——那是她从一份旧报纸上抄下来的。

      然而她还知道,仅凭这些话,议会或许仍会把她当作“疯女人”的呓语。因此,她决定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他们:她没有幽默感,她只有死亡名单。

      她把弟弟的死亡证明抄了一遍,又将去年冬天东区因斑疹伤寒而死的儿童数目抄下来——那是从济贫院牧师的布道词中读到的,一百一十一名。她写道:“这不过是一个街区的数目。如果诸位的母亲、姐妹或女儿死在其中,诸位或许会谈得慢一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干草。

      第二次出现在议会门口的时候,玛莎抱着一个比上一次厚得多的纸包。她把纸包放在台阶上,没有解开绳子。旁听的议员依然对她侧目,但玛莎没有看他们。她只是站在那里,仿佛那台阶是她将要站的唯一位置。

      十一点,她要求提交一份《关于改善贫民区卫生状况之公众陈述书》,并请求宣读。一位值班秘书告诉她,陈述书应通过议员提交,且需三份誊清本。她点头,转身离开,半小时后带着三份手抄本回来,整整齐齐,用线缝成册。

      她的行为像绵里藏针一样,让议会的秘书团队有些措手不及。大多数情况下,请愿总是在大门处被拦下,而她回来了,以不可抗拒的方式,用文件与程序,打开了那个机构的大门。

      接下来的几天,议员们陆陆续续在晨报上读到了一份摘要。那是玛莎请那位青年牧师帮忙联系《伦敦新闻画报》的编辑,她自费印了一千份传单,标题是粗体字:“她们有胆量来,你们可敢回答?”传单上抄录了格雷议员那日关于“回到自家门槛”的发言,以及玛莎在陈述书中用铅笔划出的句子:“我的门槛,是泰晤士河发臭的水边;我的家,是一间常年浸水的地下室。我将我的门槛与家一并带来,请允许我陈述它们。”

      传单像邮票贴满了伦敦的星期四,也被送到议会的每个座位。当玛莎第三次站在议会台阶上时,她手里拿着那本《论法的精神》——英文版,旧得书脊都要裂开。她穿着围裙,围裙口袋里装着墨水瓶。

      议员们陆续进场。格雷议员也来了,看到她时,明显愣了愣,略微加快了脚步。

      “尊敬的格雷议员。”玛莎喊道,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一个街区的噪音那样,“我有一句话要请您带给议会。”

      格雷停下脚步,侧过脸:“我现在没有时间。”

      “不,您有时间。”玛莎说,“当您有时间取笑我的时候,您就有时间听我说话。”

      “我是一个洗衣妇,”她逐字逐句地说,“与您用的是同一种语言。我也读了与您相同的书——孟德斯鸠、边沁、甚至格劳修斯。我在洗衣服的间歇里学那些字,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要半天时间。我学那些词,不是为了让您替我担忧——我只是为了告诉您,我对自己的需要十分清楚。”

      她停了一下,从围裙里抽出那张旧的死亡证明,张开双手——手指干裂,沾着墨水渍。

      “这是我的弟弟,”她说,“死于您所说的‘自家门槛’之上。他现在不存在了,‘清洁’谈不上,但我的请愿依然存在,因为其他的弟弟妹妹还活着。”

      周围安静下来。格雷议员在那一刻不做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他步入旁听席时,还回头望了一眼,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那天下午,一份题为《关于贫民区卫生状况之陈述》的文件,被一位地方议员的助手正式呈交至议事厅秘书处。议长看了一眼标题,又看了一眼下方的署名,注意到那签名笔迹不太工整,但一笔一划格外用力:玛莎·克莱顿,伦敦东区。

      三周后,关于“穷人清洁法案”的辩论在委员会会议上被列上议程,尽管只进行了四十五分钟。决议是:(一)成立一个四人的特别委员会:“考察伦敦劳工阶级之住所与社区卫生状况”;(二)该委员会须在议会下届开会前提交一份报告;(三)经费预算为两百英镑。

      消息传来时,玛莎正在洗一床被单。她听完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继续搓洗那块布,搓了很久。没有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一八四八年初,特别委员会的首份报告印了五百份。报告附有四十七处供水点的开列清单,以及在两个街区试行公共澡堂的细则——那些细则,几乎每个字都能在玛莎的陈述书中找到原句。

      那些日子里,格雷议员于某日下午经过威斯敏斯特桥,看见一个瘦削的洗衣妇正在用面包屑喂一只不肯飞走的鸽子。他停步,似乎想过去说些什么,但玛莎先抬起头来,朝他点了点头,神情又郑重又疲惫。她弯腰拾起从围裙口袋里滑出来的墨水瓶,转身走下桥沿,很快消失在丁丁车与货车的烟尘之间。

      格雷在桥上的驳船里,在泰晤士晦暗的水光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阵风吹来,他扣紧衣领,快步朝议会方向走了。

      而玛莎·克莱顿回到了她的洗衣盆边,把一份新抄好的陈述书叠成四折,放进围裙口袋,那口袋已经快磨穿了。但她知道,那里还能装下一张折好的纸,以及一个将来或许会再被记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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