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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刻入年岁的愧辱 凛冽的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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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寒假悄然而至,天地被一层薄雪盖住,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冷。别人家的寒假,是放炮、吃糖、歇着玩耍,于我而言,这个寒冬的假期,却是一场无休止的刑罚。
期末的成绩单拿到手里,数学的分数不算难看,可卷子上面依旧零零星星错了几道计算题。爸爸捏着那张试卷,指尖用力,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他的脸色阴沉得像屋外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天空,没有半分过年该有的温和。
家里那间狭小的厨房,墙沿、灶台边角全是坚硬粗糙的水泥棱角,木柜子的边角也磨得锋利。整个屋子没有多少暖意,土炕烧得不算旺,寒气顺着砖缝往骨头缝里钻。爸爸定下一条冰冷的规矩:数学卷子,每错一道题目,就要挨一次打。整个寒假,日复一日,直到开春开学为止。
“错一道,就打一次。什么时候做题全对,什么时候才算完。”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冰坨子砸在地上。
最开始我还会害怕,会攥紧铅笔拼命演算,我拼尽全力想要把每一道算术题都算得滴水不漏。可是小孩子的脑子总会有疏漏,进位算错、小数点看错、审题漏掉条件,只要作业本、试卷上面出现错题,惩罚就一定会落到我的身上。
就连生理的需求,在严苛的规矩面前都成了奢侈。做题的过程之中,哪怕膀胱胀得发疼,想要起身去尿尿,很多时候都不被允许。
“题目还没算完,不许去。”
往往我刚开口说想要上厕所,就会被厉声呵斥打断。我只能死死夹紧双腿,身子在板凳上面扭来扭去来回蹭,小腹一阵阵胀得发酸,憋得浑身难受,也只能硬扛着继续写习题。实在憋到极限,才会得到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跑出去。很多次做题做到紧张恐慌,精神高度紧绷,再加上长时间憋尿,小腹坠痛,浑身冒冷汗。有时候慌慌张张跑回来,迎接我的依旧是本子上红色叉号带来的责罚。人最基础的排泄,在那个寒假里,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惩罚没有固定的工具。有时候是手掌,巴掌重重落在后背、胳膊;更多的时候,他会解下腰间的皮带。黑色皮质的皮带,扣头是冰冷厚重的金属,挥动的时候会带起“呼”的破风声。皮带抽打在身上,一瞬间火辣辣的灼痛便会浸透布料,皮肤很快就浮现出一道道红肿凸起的鞭痕。
寒假白天很短,天光总是灰蒙蒙的。别人家小孩在门外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隔着院墙一阵阵飘进院子,我却只能被圈在屋子里,伏在矮桌之上一遍又一遍刷数学习题。
我坐在冰冷板凳上,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手心紧张得全是冷汗,小腹时不时传来憋尿带来的酸胀感。每写完一页习题,我的心就悬得高高的,忐忑地把本子递过去,等待他审阅。
只要看见红色叉号落在纸上,灾难便降临。
“又错?跟你讲过多少遍,还能做错。”
训斥声紧跟着落下来。他会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硬生生拖拽着我往厨房里面拽。
我双脚在地面踉跄挣扎,鞋底蹭过冰冷的水泥地,被他连拖带拉,一路拽进那间寒气逼人的厨房。慌乱挣扎的时候,我的脑袋不受控制四处磕碰。坚硬的灶台棱角、橱柜木边、墙壁凸起的水泥沿,一次又一次狠狠撞上我的额头、太阳穴、后脑勺。憋尿积攒的胀痛、身体挨打的刺痛、脑袋撞击的剧痛,好几层痛苦一同堆在我的身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在狭小厨房回荡。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额头慢慢往下流淌,划过眉毛,淌到眼皮上,糊住我的视线。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厨房冰冷的地面,晕开小小的暗红印记。
磕破流血是常事。有的时候只是浅浅擦破一层皮,有的时候撞击力度很重,伤口裂开,血流很久才能够止住。伤口火辣辣地疼,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我疼得浑身发抖,加上憋尿憋得浑身难受,眼泪不受控制汹涌往外淌,却不敢大声嚎啕大哭。若是哭得声音太大,只会换来更加凶狠的责罚。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憋在喉咙里面,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任由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没有人会心疼我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更不会顾及我身体憋出来的难受。爸爸只会扯过一张粗糙的旧卫生纸,胡乱按在我的额头上面止血,纸上很快就被鲜血浸透。擦干净表面流淌出来的血迹之后,这件事仿佛就此翻篇,错题带来的责罚依旧要继续执行。
“哭什么哭!错题目还有脸哭?”
呵斥声一遍遍砸进我的耳朵。
那个寒假,我的额头、眉骨总是新旧伤口叠在一起。旧的结痂还没有脱落,新的磕碰又撞出新的裂口。睡觉的时候,结痂的伤口蹭到枕头,撕裂般的疼。夜里躺在床上,被皮带抽过的皮肉隐隐作痛,憋尿留下的小腹酸胀久久散不去,我经常伸手摸自己额头凹凸不平的血痂,黑暗之中,无声掉眼泪。
我拼命想要做对全部题目。我熬夜刷题,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手指握笔握得发酸,指尖磨出发硬的茧。可是小孩子总会出错,粗心、紧张,越是恐惧,脑子反而越是容易糊涂。越害怕挨打,做题的时候心里越慌,越是容易算错。就算憋尿憋得坐立难安,也只能硬撑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恶性循环,无休止循环往复。
过年那几天,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鞭炮齐鸣,到处都是喜庆喧闹。可我们家,这条残酷的规矩没有因为过年有半分松动。大年初一做练习题,我憋了很久才敢开口申请上厕所,匆匆跑回来之后,依旧算错两道应用题。新年的爆竹声响在院外,我被拖进厨房,脑袋再度重重磕在灶台边角,额头撞出新的伤口,鲜血混着新年的寒气,浸透薄薄的卫生纸。
窗外是漫天炸开的烟花,五颜六色光亮短暂照亮窗户,屋内是我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喜庆的年味,于我而言只有刺骨的恐惧、皮肉的伤痛,还有生理上无处诉说的煎熬。
妈妈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她试图上前阻拦过很多次。
“孩子还小,不能这么打,打出事怎么办!他想上厕所就让他去,别把孩子憋坏了。”
可阻拦换来的只有争执。爸爸固执地认定,棍棒底下才能够教出好孩子,认为严厉责打,全是为了我的学业、为了我的将来。他觉得妈妈心软护短,是在纵容我的懒惰粗心。两个人经常为此爆发争吵,吵得面红耳赤,却很难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妈妈一个人的阻拦,力量太过微薄。很多时候,她只能背过身悄悄抹眼泪,之后拿干净纱布,偷偷给我处理还在渗血的磕碰伤口。
爷爷奶奶对此大多选择视而不见。就算听见厨房里面的动静,听见我的压抑哭声,听见我小声请求要去尿尿,他们也很少过来出面制止。在老一辈观念里面,父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外人不该插手。偶尔奶奶会过来随口劝两句“下手轻点”,也仅仅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不会真正阻拦责罚。
整个村子,邻里街坊,多多少少听过我们家里传出的动静。有的人私下议论,说爸爸管教孩子太过严苛;也有不少守旧的长辈附和,觉得男孩子就该严厉敲打,不吃苦就学不会长进。那些闲话,有的飘进我的耳朵,我默默听着,什么都说不出口。
整个寒假漫长又煎熬,一天一天熬过去。我身上,胳膊、后背布满皮带抽打的红痕,额头眉骨遍布磕碰留下的伤口、血痂。长时间的憋尿,让我时常小腹隐隐作痛,就算夜里躺到炕上,膀胱还会传来残留的酸胀。□□上的疼痛尚且可以慢慢愈合,伤口会结痂,会长出新皮肉,可精神上面的伤害,一刀一刀刻进骨头,刻进年岁,永远磨灭不掉。
每一次被拖拽、撞击、挨打,被强制憋着生理需求硬撑做题,那些画面、声音、身上刺骨的疼痛,完完整整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我看着他扬起皮带的模样,听着他冰冷呵斥的语调,感受脑袋重重磕上硬棱角那一瞬间天旋地转的剧痛。一次,又一次,反复上演。
最开始,我心里还残存一点点孩童本能的期待。我会奢望,打完这一次,他会不会有一瞬间心软,会不会看见我流血的额头,看见我坐立难安想要上厕所的模样,生出一丝疼惜。
可是期待一次次落空。
他看见我头上淌下来的鲜血,没有慌乱,没有愧疚;看见我夹紧双腿难受扭动,也只觉得是我心思不在做题上面。仅仅只是粗暴拿纸捂住伤口,转头依旧追究习题上面的错题。在他眼里,我的痛苦、我的生理本能,远不及卷子上一个红色叉号重要。
人心是会一点点变冷的。
冰冻三尺,从来都不是一日的寒霜。
一开始,我还会叫爸爸,挨打疼极了,会本能带着哭腔喊他,会哀求。随着寒假一日日流逝,无数次打骂、拖拽、头破血流,连尿尿都不能自己做主之后,心底那一层血缘带来的亲近,被一点点消磨干净。恐惧、委屈、不解,慢慢沉淀成厚厚的隔阂与寒凉。
我渐渐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孩童式的依赖。我不再盼着他会护着我,不再盼着他会心疼我。只要他一靠近书桌,只要他伸手拿起习题本,我的身体就会本能绷紧,浑身止不住发抖,心口死死揪作一团,就连小腹都会条件反射泛起憋胀的错觉。只要听见他脚步声,我就会下意识恐慌。
时间一点点推移,终于挨到快要开学。
冬雪慢慢消融,屋檐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寒冬快要走到尽头。我的习题做了厚厚一大堆,身上旧伤痕还没有完全褪去,新的伤口不再频繁增加。可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到从前。
临近开学的某一天,又一次责罚结束。我额头刚刚磕破一道口子,血顺着侧脸往下流,我靠在厨房冰冷墙壁上,浑身无力地站着,呼吸一抽一抽。方才做题的时候我憋了许久,浑身都还带着生理上的难受,血腥味充斥鼻腔。
就在这一刻,我心里面清清楚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从今天往后,我不认他这个爸爸。
不是一时赌气的气话,不是挨完打随口的怨恨。那是一种心底彻底凉透之后,冷静、沉重的决定。血缘改变不了,可情感的联结,已经被反反复复的伤害彻底斩断。
□□的伤口会愈合结痂,憋尿带来的身体不适也会慢慢消退,但是那些刻进年岁的愧辱,那些拖拽、皮带、撞击流血、连排泄都无法自主的记忆,完完整整留在灵魂里面。
之后的日子,我表面照常生活,照常吃饭,照常写作业,准备开学要用的书本文具。我会和家里其他人说话,唯独面对他的时候,我闭上嘴巴。
我不再开口叫一声爸爸。
无论是什么场景。吃饭、干活、说话,就算他主动对我说话,我最多只是简单点头、摇头,或者用极简短的字词应答,嘴唇死死闭住,绝不会吐出那一个称呼。
家里人很快察觉到这个巨大变化。
妈妈最先发现。她看见我面对爸爸,始终缄默,从来不肯喊人,私下悄悄找过我,轻声劝我。
“那是你爸爸,他性子急,本意是为了你读书,你该叫人还是要叫。”
我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什么都不回答。心底那道已经裂开的大口子,不是几句劝解就可以填补。
爸爸自己也察觉到异常。他有的时候会呵斥我,质问我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肯喊他。他依旧觉得,是我性子叛逆、不懂事、记仇。他从来没有真正静下心来,问一问我那个寒假,一次次头磕破流血,硬生生憋着尿做题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看不见那些刻进年岁里面的愧辱,只看见我的叛逆和不听话。
爷爷奶奶也轮番来劝说。拿孝道、拿血缘来跟我讲道理,一遍一遍告诉我,生养之恩大于一切,做孩子不能够记恨父辈。
道理我听得懂,可受过的伤痛真实地长在我的记忆里。我记得皮带落在身上的灼痛,记得脑袋撞向灶台棱角那一瞬间天旋地转,记得温热的鲜血糊住眼睛,记得明明生理急迫,却不被允许起身的煎熬,记得大年三十躲在厨房压抑的哭泣。这些,不会因为几句大道理就凭空消失。
夜里睡觉,我时常会做重复的噩梦。梦里回到那个寒假的厨房,手里摊开数学卷子,到处都是红色叉号。膀胱胀得钻心的难受,有人狠狠攥住我的胳膊,使劲拖拽我,我的脑袋朝着坚硬的边角飞过去,撞击,流血。每一次我都会猛地从睡梦之中惊得坐起来,满身冷汗,心口狂跳,小腹还带着梦魇残留的酸胀。窗外还是沉沉黑夜,额头上仿佛依旧残留撞击过后的钝痛。
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
冰雪消融,路上到处都是融化之后泥泞的雪水。我背上书包,踏上去学校的路。寒假终于熬完,可是这个寒冬留给我的印记,一辈子都消不掉。
在学校课堂上,只要做数学习题,我偶尔就会条件反射般心慌手抖。卷子上面一旦出现错题,脑海里面瞬间就闪回寒假厨房里面所有画面,连当初憋尿的那种难受感觉,都会恍惚间重新浮现。我明明已经离开那个压抑的家,可那段记忆依旧会追着我。
同学看见我眉骨、额头残留浅浅的疤痕,会好奇询问我是怎么弄伤的。每一次,我都随便找借口搪塞过去,摔了、不小心磕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背后真实的缘由。那是属于我一个人,刻进年岁里面的愧辱。
放学回到家,依旧要和他共处同一个屋檐。同在一间屋子,空气都是尴尬僵硬的。我们会共处一桌吃饭,他吩咐我干活,我会照做,维持最基础的生存层面相处。但是我始终恪守自己内心的决定。
我可以听从指令,可以干活,可以生活在同一个房子。
但是,我再也不会认他做爸爸。
血缘斩不断,现实逃不开。可心里面那层父子亲情,已经在那个风雪呼啸、错题挨打的寒假,随着一次次撞击流淌出来的鲜血,还有连尿尿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屈辱,彻底死掉了。
那些愧辱,深深镌刻进我的年岁。往后漫长一生,都无法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