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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南方 春节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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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刚过,京城还笼罩在料峭的春寒里,谭旌却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南下。
牧岚阁最终决定接下闻韶抛出的那个合作项目。一个位于珠三角的产业园区升级改造工程,涉及智能制造、物流仓储和跨境贸易三个板块,体量不小,回报周期也不算短。牧岚阁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研究项目资料,又跟闻韶通了三次电话,最终拍板决定参与。他给谭旌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
“谭氏在华南的布局一直比较薄弱。”牧岚阁在电话里说,语气公事公办,“这个项目的位置和定位都不错,如果做成了,可以作为你们打入华南市场的一个支点。当然,要不要参与,你自己决定。”
谭旌考虑了不到半天,就给出了答复:“好。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于是,二月中旬的一天,两人登上了飞往深圳的航班。飞机起飞时,谭旌透过舷窗看着脚下逐渐缩小的京城,大地还是一片灰褐色的冬日光景,树枝光秃秃的,田野裸露着土壤。而几个小时之后,当他们降落在深圳宝安国际机场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却是温暖湿润的空气,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曳,三角梅爬满了路边的栏杆,开得热烈而奔放。
“同一个国家,两种季节。”牧岚阁走在前面,脱掉了身上的薄羽绒服,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
谭旌跟在他身后,也脱掉了外套。南方的暖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舒展。北方的冬天太长太冷了,每年从十一月到次年三月,整个人都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冰冷的茧里,连呼吸都带着寒气。而南方的二月,已经有了春天的迹象。
闻韶派了一辆车来接他们。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开车很稳,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车子沿着滨海大道行驶,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一边是蔚蓝的海湾,海面上点缀着几艘货轮和游艇;另一边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深圳变化很大。”牧岚阁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上次来是五年前,那时候这一片还在修路,现在已经全是高楼了。”
“你来过深圳?”谭旌问。
“来过几次。以前在南方的时候,偶尔会过来办事。”牧岚阁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但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城市。太快了,每个人都像是在赶着去投胎。”
谭旌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理解牧岚阁的感受。深圳是一座充满了速度和欲望的城市,它的一切都在高速运转——人们在奔跑,车辆在飞奔,连时间都仿佛比别处流逝得更快一些。对于习惯了京城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的人来说,这种速度确实需要适应。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位于南山区的酒店门口。酒店不算豪华,但设计得很精致,大堂里摆着几株高大的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氛。闻韶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看到他们进来,站起身来,微笑着迎了上来。
“一路辛苦了。”他先跟牧岚阁握了握手,然后转向谭旌,“谭少,又见面了。”
“闻总太客气了。”谭旌握住他的手。
“到了南方,就别叫闻总了。”闻韶笑着说,“叫我闻韶就好。走吧,我先带你们去房间放行李,然后去吃午饭。下午我们去园区实地看看。”
接下来的三天,谭旌和牧岚阁在闻韶的陪同下,对那个产业园区的项目进行了全面的考察。园区位于东莞和深圳交界处,占地面积很大,目前已经有部分厂房投入了使用,但还有一大片空地等待开发。闻韶的计划是,在这片空地上建设一个集智能制造、研发设计、仓储物流于一体的现代化产业园区,引入高端制造企业和科技初创公司,打造一个区域性的产业升级示范项目。
谭旌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研究项目规划和财务模型,又跟牧岚阁讨论了几个关键的风险点,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项目值得做。
“风险和收益基本匹配。”晚饭后,两人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两杯茶,谭旌将自己的分析结果告诉了牧岚阁,“最大的不确定性在于政策的连续性,但这个风险可以通过分期投入来控制。如果第一期运营顺利,再追加后续投资。”
牧岚阁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天际线:“所以你的结论是——可以做?”
“可以做。”谭旌说,“但我建议谭氏以参股的形式参与,不控股。这个项目的主导权应该留给闻家,他们在华南的资源和人脉比我们强得多。我们只需要做一个财务投资者,分享收益就行。”
牧岚阁转回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你跟我想的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们跟闻韶进行了正式的会谈,初步确定了合作框架。谭氏集团出资参股,占项目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牧岚阁的个人投资平台出资百分之十;闻家主导项目的开发和运营。三方各派出两名代表组成项目董事会,重大事项需经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方可执行。
签约仪式很简单,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只是在闻韶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在三份文件上分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闻韶收好文件,站起身来,朝两人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谭旌和牧岚阁分别与他握手。
签约结束后,闻韶提议去广州吃晚饭,说是要庆祝一下。谭旌本想婉拒——他不喜欢应酬,尤其是那种觥筹交错的场面。但闻韶的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放心吧,就我们三个人,没有外人。我知道一家顺德菜馆,老板是我朋友,做的菜一流。”
于是三人驱车前往广州。那家顺德菜馆藏在一條老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极好,门口排着队。闻韶显然是常客,老板看到他来了,亲自出来迎接,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安静的包间里。
菜是老板配的,一道道端上来——清蒸鱼、白灼虾、烧鹅、煲仔饭、还有一道闻韶特意嘱咐的“招牌菜”——一锅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和各种药材熬了六个小时的浓汤。汤色金黄,香气扑鼻,喝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觉得舒坦了。
“这家店的汤,是整个广州最好的。”闻韶一边给两人盛汤,一边说道,“老板的祖上是清朝的御厨,传下来的方子。我每次来广州,必到这家店喝一碗汤。”
谭旌喝了一口,确实鲜美,而且不腻,回味带着一丝甘甜。他放下汤碗,看着闻韶,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闻韶,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闻韶放下汤勺,看着他:“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帮牧岚阁?”谭旌问,“我是说,在他刚到南方的时候。你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帮他?”
闻韶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因为我看得出来,他身上有一股劲儿。那股劲儿,我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那些从底层爬起来的人,那些经历过苦难却不肯认输的人。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顺风顺水的人永远不会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牧岚阁:“我第一次见到岚阁的时候,他身上就有那种光。我知道,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事。所以我帮他,也算是一种投资。”
“投资?”牧岚阁挑了挑眉。
“对,投资。”闻韶笑了笑,“不过不是金钱上的投资,而是人情上的投资。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错。”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那我得感谢你的‘投资’。”
闻韶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不用谢。你值得。”
谭旌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中涌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他能感觉到,闻韶对牧岚阁的欣赏和帮助,确实有一部分是出于善意。但作为一个在商场中长大的人,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少有纯粹的善意。每一份帮助的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某种期待——也许是期待回报,也许是期待某种未来的可能性。
但他没有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因为无论如何,闻韶的帮助对牧岚阁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闻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索取回报的意图。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不求回报的善意。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了。
晚饭结束后,闻韶安排车送他们回深圳。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广州的繁华街景逐渐过渡到高速公路两旁的黑黢黢的田野和山丘。谭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累了?”牧岚阁坐在他旁边,问道。
“有一点。”谭旌说,“年纪大了,不像以前那么能熬夜了。”
“你才二十六,说什么年纪大了。”牧岚阁嗤笑了一声。
“二十六也不年轻了。”谭旌说,闭上了眼睛,“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谭旌闭上眼睛,很快就在车子的轻微颠簸中进入了浅眠。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开阔的田野上,阳光明媚,风吹麦浪,远处有一棵大榕树,树荫下有两个人影在朝他招手。他想看清楚那两个人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他朝他们走去,走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无法靠近。
然后他被牧岚阁叫醒了。
“到了。”
谭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车上,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感到有些恍惚。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残留着——那片金黄色的麦田,那棵大榕树,那两个模糊的人影。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画面驱散,然后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南方的夜风温暖而潮湿,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薄,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到精神恢复了一些。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京城。”牧岚阁走到他身边,说道,“上午还有半天时间,你有什么安排吗?”
谭旌想了想:“我想去海边走走。”
牧岚阁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陪你。”
第二天清晨,两人起得很早,驱车来到了深圳湾公园。清晨的海边人很少,只有几个晨跑的人和一对遛狗的老夫妇。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的海平面上,朝阳正缓缓升起,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脚下的沙滩柔软而湿润,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又被随后涌上来的海水抹平。谭旌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道金色的光带正在逐渐扩大,将整个世界都点亮了。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一个曾经想要毁掉我家族的人,一起在海边看日出。”
牧岚阁站在他旁边,目光也看向远方的那道金光:“我也没想过。”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海浪继续拍打着岸边,发出亘古不变的声音。
“但感觉还不错。”谭旌说。
牧岚阁转回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丝笑容:“是啊。感觉还不错。”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了海平面,将整片大海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两人站在海边,沐浴在晨光之中,影子在身后的沙滩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几只海鸥掠过海面,发出清脆的鸣叫声,迎着朝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