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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牧岚阁 ...

  •   牧岚阁来得比谭旌预想的要快。不到四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谭家大宅门口,牧岚阁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脸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谭旌面前,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然后开口:“上车说。”
      谭旌没有犹豫,跟着他上了车。牧岚阁没有开回市区,而是沿着城郊的道路一直往西开,最终在一处僻静的河堤边停了下来。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几只白鹭在水面上低飞,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牧岚阁熄了火,摇下车窗,让带着水汽的风吹进车厢。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谭旌。
      谭旌摇了摇头:“我不抽烟。”
      牧岚阁也没有勉强,把烟放回烟盒里,自己也没有抽。他把烟盒扔回储物格,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的河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闻韶是南方闻家的人。闻家在长三角一带势力很大,涉及的行业很广——房地产、金融、制造业,都有他们的影子。闻家的老家主叫闻伯远,二十多年前曾经是京城商圈里的风云人物,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业务重心全部转移到了南方,淡出了京城的圈子。”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谭旌:“你刚才说,有一个姓闻的人,在你爷爷的书房里跟他吵了一架。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闻伯远。”
      谭旌的呼吸微微一滞:“闻伯远跟我爷爷之间,有什么过节?”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牧岚阁说,“但我听说,当年你爷爷和闻伯远曾经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后来因为某个项目闹翻了。从那以后,闻家就撤出了京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认识闻韶,是在我到南方之后的事情。他比我大几岁,在闻家的年轻一代里,算是最出色的一个。他帮过我很多忙——我刚到南方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是他带我认识了那个圈子里的人,教我怎么做生意,怎么跟当地人打交道。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
      “你们的关系很好?”谭旌问。
      “算是朋友。”牧岚阁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迟疑,“至少,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谭旌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迟疑:“但现在你不确定了?”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在电话里提到闻韶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回京城之前,闻韶曾经请我吃过一顿饭。”牧岚阁说,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他问我,回京城之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我要查清楚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让害了我父亲的人付出代价。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岚阁,有些事情,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等你查到了最后,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牧岚阁转回头,看着谭旌:“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句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谭旌沉默了几秒:“你怀疑闻家跟当年那件事有关?”
      “我不知道。”牧岚阁坦诚地说,“但我确实有一些疑问。比如,闻家当年为什么突然撤出京城?比如,闻伯远为什么要跟你爷爷吵架?比如,闻韶在我回京城之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我查了这么多年,一直查不到当年那个海外投资方的幕后金主。所有的线索,都在某个环节断掉了,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能做得这么干净的人,一定有很大的能量,而且对国内的金融体系非常熟悉。”
      “你觉得闻家有这个能量?”
      “闻家在长三角经营了几十年,根基很深。如果他们想做,确实有这个能力。”牧岚阁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但我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河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低沉的、没有歌词的歌谣。远处的水面上,那群白鹭已经飞远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白点在天空中渐渐消失。
      谭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谭正鸿的坦白,张志远的承认,周永强的证词,谭远山收到的那封匿名信,老周提到的那个姓闻的人,牧岚阁说的闻家——这些碎片,像一块块拼图,正在慢慢地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画。但那幅图画的全貌,依然隐藏在迷雾之中。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着牧岚阁:“我想去见一见闻韶。”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谭旌说,“如果闻家真的跟当年那件事有关,那闻韶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愿意开口说话的人。你跟他有交情,如果你陪我一起去,他也许愿意跟我们谈谈。”
      牧岚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他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河堤,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窗外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速掠过——枯黄的芦苇、波光粼粼的河面、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一切都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感。
      谭旌看着窗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正在一步步走向真相的核心,但每走近一步,他就感到自己离那个真相更加遥远。仿佛那个真相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总是在他即将抓住它的前一秒,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但他没有退路。他也不能退。
      他只能继续向前走,直到走到尽头。
      牧岚阁的效率很高。两天后的傍晚,谭旌接到了他的电话。
      “闻韶同意跟我们见面。但他不在北京,在杭州。他那边有一批货出了点问题,这几天走不开。他说,如果我们可以过去,他随时欢迎。”牧岚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微妙的不确定,“你确定要去吗?”
      “去。”谭旌几乎没有犹豫,“明天就走。”
      牧岚阁沉默了一瞬:“好。我来订机票。”
      挂断电话后,谭旌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秋的京城,天黑得越来越早,不到六点,路灯就已经次第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闻韶——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可能会打开那扇他寻找了许久的门。
      第二天清晨,谭旌和牧岚阁登上了飞往杭州的航班。飞机起飞时,谭旌透过舷窗看着脚下逐渐缩小的京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承载了他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也承载了那些他正在努力挖掘的秘密。他不知道此行能否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尝试。
      飞行了大约两个小时,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走出航站楼的时候,一股湿润而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江南的秋天,和京城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空气中带着水汽和桂花残余的香气,让人感到一种温柔的舒适。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停车场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站在车旁,看到他们走出来,微微欠了欠身:“牧先生,谭先生,闻先生在西湖边的会所等二位。请上车。”
      谭旌和牧岚阁对视了一眼,然后坐进了车里。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沿着宽阔的马路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现代化的城市景观过渡到江南水乡的柔美——白墙黛瓦的民居、曲折的小桥流水、偶尔闪过的一片竹林。一切都那么宁静而优美,仿佛与世无争。
      但谭旌知道,在这片宁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京城那场风暴的根源。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西湖边的老式别墅门前。别墅不大,白墙黑瓦,掩映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中,门前种着几株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出馥郁的香气。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车子停下,他放下茶杯,微笑着迎了上来。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修长,面容清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温文尔雅,像是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学者,而不是一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家族继承人。他的笑容温和而真诚,让人很难对他产生戒备之心。
      “岚阁,好久不见。”他先跟牧岚阁握了握手,然后转向谭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来,“这位就是谭少吧?久仰大名。我是闻韶。”
      谭旌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显得敷衍。“闻先生,幸会。”
      “别叫闻先生,太见外了。”闻韶笑了笑,“叫我闻韶就好。来,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门口,将两人引进别墅。别墅内部的装修是现代中式风格,简约而不失雅致——红木家具、水墨画、青花瓷瓶,每一件摆设都透露出主人的审美品位。客厅的落地窗外就是西湖,波光粼粼的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天然的山水画。
      “坐吧。”闻韶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端上三杯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闻韶端起茶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产自狮峰山,明前采摘。我托朋友从茶农手里直接收的,外面买不到。”
      谭旌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茶汤清亮,豆香扑鼻,入口甘醇,确实是难得的好茶。他放下茶杯,看着闻韶,没有急于开口。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先开口的人往往会失去主动权。
      闻韶似乎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品着茶,目光时而看向窗外的湖景,时而落在茶杯中浮沉的叶片上,像是在享受这个宁静的午后。最终还是牧岚阁先打破了沉默:“闻韶,我们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闻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牧岚阁:“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些。是关于谭家和牧家当年那件事吧?”
      “是。”牧岚阁说,“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指向了南方的一个家族。但我们不确定,那个家族是不是闻家。”
      闻韶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看向窗外的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查到的线索,是对的。”
      谭旌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想到闻韶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当年那件事,闻家确实参与了。”闻韶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参与的程度,可能跟你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谭旌问。
      闻韶转回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谭旌看不懂的深远。“当年那个海外投资方的撤资,是闻家安排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谭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牧岚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颤抖,“闻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闻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当年那个项目的真正受益人,不是谭家,也不是牧家——而是闻家。”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个项目本身是一个陷阱。闻家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项目会出问题。他们故意让谭家和牧家合作,故意让投资方在关键时刻撤资,故意让整个项目崩盘。他们的目的,是让谭家和牧家两败俱伤,然后由闻家来接手那个项目的剩余资产。”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闻家的预料。”闻韶转过身来,看着两人,“你爷爷——谭正鸿——比闻家想象的更加果断和狠辣。他没有选择补救项目,而是选择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牧家。这样一来,牧家倒了,但谭家也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那个项目的剩余资产,大部分被政府查封了,闻家最终也没有拿到手。”
      “所以,闻家策划了这一切,最后却落得一场空?”谭旌问,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这么说。”闻韶点了点头,“我父亲——闻伯远——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他觉得是你爷爷破坏了他的计划,所以在事发之后,他来找你爷爷吵了一架。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改变不了。”
      他走回藤椅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深远:“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替闻家开脱。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隐瞒了二十多年,也该让它见见光了。”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窗外的湖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隐约的歌声,在湖面上飘荡,又随风散去。
      谭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问题:“闻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闻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丝苦笑:“因为我父亲去年去世了。他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了这件事。他说,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策划了那个局。他让我有机会的话,替他还了这笔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诚:“所以,当岚阁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在查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时候把真相说出来了。”
      谭旌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这番话的真伪。但闻韶的目光坦然而平静,没有任何闪躲和犹豫。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这些。”谭旌说,声音诚恳。
      闻韶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我父亲临终前交代我的事情。”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谭旌:“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份详细的记录,包括闻家当年是如何策划那个局的,以及参与其中的所有人的名字。也许对你有用。”
      谭旌接过信封,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手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信封收进了外套内袋里。
      “闻韶,”牧岚阁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谢谢你。”
      闻韶看着他,笑了笑:“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我们是朋友。”
      三人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杭州的天气、西湖的风景、最近的市场行情。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仿佛那些沉重的秘密已经被摊开在阳光下,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谭旌和牧岚阁起身告辞的时候,闻韶送他们到门口。桂花香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浓郁,弥漫了整个庭院。闻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谭少,有句话,我想送给你。”
      谭旌停下脚步,回过头。
      闻韶站在暮色中,身后是那栋白墙黑瓦的老式别墅,头顶是满树金黄的桂花。他的表情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异常清晰:“真相有时候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让你得到解脱,也可以让你陷入更深的困境。你确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确定。但我必须知道。”
      闻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去吧。祝你好运。”
      谭旌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了那栋别墅。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闻韶依然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可能就是那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恩怨的最后一块拼图。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拆开了信封的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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