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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村中,白日之梦 这个人穿着 ...

  •   春风村傍晚的天空燃起火烧云,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炊烟袅袅升起。

      远处传来作完农活的男人们不成调的歌声,听不清词句,却充满热情与欢乐,混和着幼童的嬉笑还有香甜的稻香,有着浓浓的丰收气氛,正是秋天。

      在火红的日头下泛着温暖的色泽,鸡鸣狗叫不绝于耳,满山的红枫更是如波浪一般,舒展着枝叶,仿若一片火海,昭示着生命与活力,半山腰上有密密麻麻的茅草砖瓦小屋不规则的排布着,仔细看可以看见,那每一间小屋周围虽然都拉起一道竹子篱笆,却总是留着一个两人可过的缺口,妇人们经常捧着吃食或是针线活计,牵着家里小童大声吵嚷着穿过篱笆,笑眯眯的坐在主人院子的葡萄藤下,看着玩耍的小辈,手中穿针引线,嘴中还像翻书页一般说着这几天各家的收成情况,家里的木讷丈夫,头上的双老至亲,脚下的绕膝幼儿,抱怨声确是不少,但依然红光满面,欢声笑语,个人面露满足之色,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在新鲜的草垛上滚来爬去,不住的呵斥却不阻止,少年心性大抵如此。

      那主人许是正在忙着燃起锅灶,锅里是清淡的晚饭,火舌舔着着锅底,一只手不停的拉着风箱,另一只手往通红火热的锅灶底下添柴火,染出一张通红汗湿的脸庞。

      这是在村长春叔的家中经常发生的一幕,每一家的妇人总是能有各种理由聚在一起,探讨仿若重要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乐此不彼,颠来倒去的谈论,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被快嘴传播开来,就像什么村长本来在朝廷当了大官,犯了什么大错事,被贬官流放,却临时跑路跑到这么一个闭塞的小村来,安家定户。这事情几乎每个春风村的男女都知道,却当作笑话来说,毕竟朝廷,大官对于他们来说仿佛是天上的月亮太阳星星,可远观,不可触摸,仅仅是饭后的谈资,当不得真,于是久而久之就变成一件嚼烂的肉块,除了吞进肚子以外没什么新鲜味道可以品尝,不再有事没事像家里养着的老牛一般从肚子里翻出来重新嚼一嚼。

      今日如往日一般,隔壁的魏寡妇又耐不住寂寞,牵了家里一众幼子,唤上几个空闲的婶婶声势浩荡的从那只能通过两个人的缺口挤进了村长春叔家的院子,只见整齐干净的院子里西北角圈着一群吱吱呀呀呀叫唤着的鸡鸭,旁边架着几个晒着干辣椒子,山芋块,蒜头的扁箩,一个瘦小的背影正在翻弄着,将晒的温热的佐料翻了个身子。那魏寡妇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弯着腰拨弄着那个少年,唤道,“小川啊,春婶在哪儿呢?”

      那少年闻声回过头,目色澄净,眉梢一颗细小的红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仿佛蒙着一层细密的碎金,风漾起他嘴角沾着的头发,他抬手拨开,嘴巴紧紧抿着,不答话,对众人指着左边正冒着炊烟的小屋,便回身继续翻着山芋,不置一词。

      那寡妇也不恼,笑着说,“这春婶也是,春叔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呢,急着生火干什么?小川,你姐姐还在床上躺着么?身体好一点了么?我家有人在县城医馆子做活,不然我让我侄子给你姐姐带几副好的草药。”

      那少年闻声回头,一双棕色的眸子定定的看了一会那个寡妇和她身边安静的瞅着他瞧着的小孩子,失神了半天,才抱歉的朝着她们笑了笑,嘴角有一个深深的酒窝,继而摇摇头,指了指门外那个歪坐在树下的白色身影,眼中滑过黯然的颜色,搭在扁箩里的一只手中无意抓紧了温热的辣椒,晒干的椒子顿时溢出一股脆辣的味道,模糊了少年如水的眼眸。

      细细摸索着盘腿坐在春叔屋子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层层的枯叶上,朝着村子上空那轮红晕,面上蒙着一层朦胧的光,细细侧耳听了一会,远处有纷乱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来,步伐沉稳有力,她听出那走过来的是男人,却不是春叔,她抬手抚摸着怀中懒懒卧着的一只火红的狐狸,那只狐狸惬意的俯下竖着的尖耳,伸出湿漉漉的舌头不停的舔着她的手,不一会果然有一两个干活归来的小伙子从她面前走过,细细低下头专心的顺着狐狸的油亮的皮毛,却听得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停了下来。那是一个极其害羞的男孩子,他挠着头,脸色窘然,红着脸慢吞吞的说道:“小花,你吃饭了没啊。”

      细细摇摇头,细声慢语的说:“没有,我在等春叔和小风。春婶现在正在做饭。”朦胧中她可以看见看着面前缩手缩手的少年,心中好笑,抬手捋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道,“阿朗哥,你今天去了山里吧?”

      得到少年肯定的回答,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起头逆着晚霞刺目的光看向村口,眼前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红色屏障,阻碍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够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剩下的都要自己猜测。她猜,春叔左手肯定提着一只野物,也许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也许是一只纯白如雪的肥兔子。右手手臂上坐着一个可爱的孩童,他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一张肉乎乎的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吸溜着鼻涕,清脆的唤一声“细细姐姐”。现在他似乎正在春叔怀里扭来扭去,就跟她怀里的小狐狸一样顽皮,那孩童的嘴里叫喊着:小玉,来啊,看爹爹捕了什么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细细只觉手中一空,怀中的火红的小狐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咻的往春叔的身前奔去,只见不一会那小狐狸就在春叔的身边来回蹦达着,摇晃着毛茸茸的脑袋,翘着两只肉爪子,对大声笑着的春叔手中高高举起的野物垂涎三尺,引得那小童嘻嘻直乐。

      细细转回头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笑着眨眨眼睛说道,“我能闻出来血腥气呢。”因为我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即使现在我也不敢保证下一刻我还在现实中,而不是漂浮在那个恐怖的梦境中,无法挣扎,连叫喊都是妄想。

      叫做阿朗的少年看着面前面容娇俏的少女露出难得见到的调皮神色,三魂六魄都飘走了,只呆呆的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旁边有个稍微高一点的少年将铁锹往身上一扛,急忙拽着木讷的少年,斥道,“还看!春叔过来了。前几天屁股上的伤好啦!?还想挨揍吗?”

      说完就拖着回过神面红耳赤的阿朗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急急的离开了,走了好远,细细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唤作阿朗的少年急急的说道,“哎呀,阿康,别拽我,我还没把野兔子给她补身子呢!走那么快干什么!?”

      “补你个头啊,前天你堵在人家门口死活要把死兔子塞给人家,人家都被你给吓晕了,你还在旁边罗里吧嗦的,不怪春叔甩着棍子撵着你整个村子的打。怎么样啊,现在你那屁股还疼吗?”

      “我怎么知道她那么容易就被吓着啦,明明就是一只兔子嘛,你说……”委屈抱怨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变了腔调,“哎呦,死人!你往哪儿拍的呢!!!疼死我了,阿康你个混蛋,欠抽的,看我不踹死你!”

      ……

      细细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眯着眼努力看清走走远的笑闹身影,看不清楚他们表情,眼前还是模糊的,她想起来前几天这个好心又莽撞的少年拎着一只刚剥了皮鲜血淋漓的兔子守在门口,自己刚刚抱着血玉出来晒太阳,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瞬间就引起了身体中狂躁血液的沸腾,那些残破的画面就像滚滚的热浪汹涌而来,在脑中不断盘旋,一个接受不住便直挺挺的晕倒了,正好被忙完农活回来的春叔撞见了,场面混乱由此可知。

      她苦涩的想,也许是时候离开了,安静和平的日子果然不适合自己,血的腥味总是能让自己陷入无边无际的梦境,即使刚才已经努力的屏住了呼吸与他们对话,可是少年身上过于浓重的血腥味真是让自己不出意外的又做起了往日的梦,只是这一次却比以前每一次竟都来得真切,却无端的祥和,没有冲天的血腥和满耳充斥的撕裂肝胆的尖叫,昏迷之前,细细甚至还平静的想着,血腥味这么浓重,阿朗这个混蛋这次打回来的猎物还真是不少……

      她看见这个人穿着蕊黄色袖襟滚边的水红色衣裙,手腕用碧绿丝绦系着几只铃铛,赤着一双天足,左足踝绘着一只血色的蝴蝶,随着脚步的翩移振翅环绕在飞舞的裙边,若隐若现。

      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凛然的眉间描着一朵盛开的淡青色莲花,眼角勾勒出一抹蓝色衬着一双如湖泊般清澈的眼眸。

      细细感觉不到眼前那层厚厚的翳,她坐在一片清冷的雾气中,清楚看见拂过面前的衣裙上绣着的粉色大朵大朵的牡丹,触手可及。

      尽管视线如此清晰,四肢却依旧像是在梦中应有的酸软无力,身后靠着的不是粗糙的树干,撑着地的手腕更加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松了一瞬,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瘫软在地,头重重磕在地上,没有预想的疼痛,果然是在梦里面吗,细细勾起唇角苦涩笑着。

      那蒙着面纱的女子迎面而来,脚踏浓浓白雾,一双莹白的手在胸前快速交织结着繁复的手势,在细细面前屈膝下拜,如墨的秀发倾泻而下,妖娆的铺了一地,裙摆在身边散开像盛开在夏日的莲,腕上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撞击出清脆的声音。

      细细可以闻见了她身上散发着的青莲幽冷的香。

      女子低下头看着细细迷茫的眼睛,如同梦呓般虔诚轻声念到:泯绮念,灭旧识。

      却是与女子年轻容貌不符的苍老声音,还未待她惊愕,那貌美女子转手将左腕上那串金铃双手奉在眼前,宽大的衣袖扬起一阵薄雾轻轻拍打着细细僵硬的脸颊,细细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的伸出,颤颤巍巍却是坚定的动作,缓缓覆上女子手中金色的铃铛,指尖刚触及女子冰冷的掌心,女子周身猛的一颤,细细仿佛听见种子发芽破土而出发出的清脆哔啵声,却惊讶的发现女子眉间的青莲瞬间便失了色彩,轻浮在女子娇嫩的皮肤上,似乎只是几笔灰色的勾勒。

      细细接过金铃握在手心里,一股熟悉的暖意顺着四肢流淌而过,四肢渐渐脱去酸软。

      空气中漂浮的青莲香缓缓消逝,细细看着女子眉间苍色的莲,她想看的更清楚一些,脸颊边却不期然滑过冰凉的液体,缓慢沿着冰冷的皮肤打散脸颊边的雾气,清冷的薄雾又立刻充斥周身,往身体与衣服间的空隙钻进去,细细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问:“你是谁呢?”
      为什么如此熟悉,熟悉到让我觉着我们本就是一个人,熟悉到即使你只是看着我我便觉着欢喜。

      那女子仿若未听见细细的询问,只抬眸深深的凝视她,面纱后的她仿佛冷淡的笑了笑,收回手在眉间一抹,散了一朵苍莲,便起身再作揖,拢袖不语,踩着枯叶轻缓退去,即刻融于浓浓的白雾之中。

      细细能感觉到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睛安静的看着自己,纵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透出的悲哀凄婉,她心下不禁泛起怅然的酸意,双唇颤抖着,额头虚汗连连,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正急促的喘息间,只听一声尖利的兽鸣,一道红光突然射穿那双让细细身心俱疲的眉眼,浓雾随之溃散,细细脑中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不远处立即奔过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是春叔和小风。

      春叔抱起瘫软在树下的少女,身后跟着一个嘴中迭声嚷叫着细细姐姐的小童子,脚边蹦跶着一只嘴巴里叼着野鸡的红狐狸,仿佛努力跳的够高才能看见少女被汗浸湿的苍白脸庞。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童,谁也没注意到少女垂下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截碧绿的丝绦,丝绦系着的是一只苍灰色的铃铛,随着大力奔跑发出清脆的声音。滴铃滴铃滴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风村中,白日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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