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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谣言四起 天火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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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降临。消息比火传得更快,从桥头传到镇上四街八巷,天黑的时候,全镇人都知道苏家的女儿在花轿里被天火烧成了灰。
苏家报了官。
镇上的县衙不大,前后三进院子,门前两只石狮子样子很凶。
县官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小个子,在任六年,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也从没破过什么要紧案子。出了人命,他自然不敢怠慢,当天就派了捕头杨诩带人去现场勘验。
捕头杨诩是横山镇本地人,三十五岁,长得五大三粗,一张方脸上横着两道浓眉。他干了十二年捕快,抓过偷鸡摸狗的,逮过赌场闹事的。苏家的案子他压根儿不想接,可县太爷点了他,他不能不来。
第二天一早,杨诩带着两个小捕快到了渡仙桥。
桥面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像一块烫伤的疤。轿底的木板还在原地搁着,木纹烧得焦黑,边缘卷起来,中间却干干净净的,别说骨头渣子,连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杨诩蹲在木板前面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块焦黑的木头,手指头捻了捻,什么也没捻下来。
“烧得真干净。”旁边的小捕快阿初,刚来衙门半年,还带着一股新人的好奇劲儿,”头儿,这得多少柴火才能烧成这样?”
“花轿是木头做的,烧起来快。”杨诩站起身,在桥面上踱了两圈。他走到桥栏边上往下看,河水清浅浅的,底下的鹅卵石都看得见。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没有别的东西。他皱起眉头,
这案子怪就怪在这儿。那么大个人,穿着嫁衣,戴着满头珠翠,烧起来怎么着也该剩点什么,金银首饰烧不化,骨头渣子烧不完,可桥面上干干净净的,连根簪子的残片都找不见。
“围观的百姓怎么说?”杨诩问。
捕快阿初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问了几十个人,说法都差不多。说火是从轿顶先烧起来的,青颜色的火苗子。都说没人往轿子上泼油放火,那轿子从苏家出来一路好好儿的,到了桥顶上忽然就着了。”他停了一下,又说:“火苗窜起来的时候,轿帘子都没掀开过,新娘子从头到尾就没出来,只在火里笑了一声。”
“你说新娘子在笑?”
“嗯,好几个都听见了,说那笑声怪得很,不像害怕,倒像是……”阿初停顿了一下,挠挠头。
“像是没事人似的。”杨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渡仙桥上来回走了三趟,桥头桥尾都看了,桥洞底下也钻了,除了一片焦痕和一只被踩歪了嘴的旧唢呐,什么都没。
他蹲在桥头的石阶上冥想。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一片,把桥上的烟火痕迹都晒淡了。
“头儿,苏家那边怎么办?”另一个姓孙的老捕快凑过来,压低声音,“苏老爷今早上又派人来问了,说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要咱们给个说法。”
“说法?我还想要个说法呢!”杨诩一下站起身来。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镇上的屋顶在晨雾里错错落落的,炊烟升起来,细长细长的,和天色融在一处。两个早起的老头蹲在河边的柳树底下棋,棋盘摆在石桌上,旁边放着一壶茶,热气袅袅地飘。对岸的包子铺开了张,蒸笼掀开时,白汽腾起像一朵云。日子照常过,什么都没变。
“有什么说法?”杨诩把问,“现场勘过了,没有油,没有火折子,没有人纵火的痕迹。花轿从苏家抬出来一路好多人看着,没人碰过。火是青颜色的,人烧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孙捕快不吭声了。
杨诩叹了口气。他走到桥中央,站在那片焦痕旁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初,“昨天围观的那些百姓,有没有人说什么不寻常的话?”
捕快阿初想了想,翻了翻本子。
“有几个老人说,这种青火叫'天火'。说是老天爷惩罚人间降下来的,凡人碰不得,一碰就烧成灰,连魂都留不住。还说那新娘子……“他压低了声音,”说那苏家小姐是不是犯下天条,要不然老天爷能挑她成亲的日子……?”
杨诩听了,半晌没说话。他站在桥上,看着包子铺的白汽升起来又散掉,看着河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摆,看着远处龙井村方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模模糊糊的,像一个灰绿色的点。
他当捕头十二年,见过横死的、病死的、淹死的、吊死的,没见过这种死法。可他又能怎么样?现场没有证据,没有凶手,甚至没有尸体。百姓们把“天火“两个字传得满镇飞,茶楼里说书的已经在编段子了,再拖下去,苏家一闹,县太爷急了,最后背锅的还是他杨诩。
“结案吧。”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声音闷闷的,“就按百姓说的,天火下凡,非人力所为。写个文书给县太爷签字,报上去。”
捕快阿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孙捕快倒是松了口气。三个人在桥面上站了一小会儿,日头升高了,把整座桥都照得明晃晃的,那片烟火痕迹看着也不那么扎眼了。
杨诩最后看了一眼桥底下的河水,清浅浅的,鹅卵石圆滚滚的,什么都藏不住。
“走了。”他转身,大步往县衙的方向走去。身后两个捕快跟上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和昨天迎亲队伍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又被晨风吹散了。
渡仙桥上安静下来。柳枝还在摇,河水还在流,对面包子铺的蒸笼又掀开了,白汽在日光里腾起来,白花花的,像极了一阵灰。
镇上人的嘴,比刀子还锋利,比砒霜还毒。
起初只是几个婆子凑在井边压着嗓子嘀咕,说苏家娘子嫁过去那日,龙井村方向闹了邪祟,新郎官王昭半道发了癔症,对着空气又喊又叫,把一顶好好的花轿晾在路边。“苏家娘子多好的人,嫁到王家庄本是下嫁,结果呢?过门那天就遭殃了,这不是明摆着王家有什么不干净的吗?”
谣言一个下午便传遍了全镇。茶馆里说书的把醒木一拍,压低了声音:“诸位可知那王昭为何娶亲不顺?非是天灾,乃是人祸啊。”酒肆里的醉汉打着酒嗝,眯着眼下结论:“新郎倌若不干亏心事,阴间的轿子能挡他的道?”
更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见过王昭半夜在荒坟地里烧纸钱,烧完了还磕头,怪模怪样的。“准是欠了谁的血债,”
王昭进出家门,巷口的几个闲人便立刻噤了声,等他走过三五步,背后才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夹杂着畏惧和嘲笑。
他去米铺买米,掌柜的先把银子看来看去,才慢吞吞地接过,仿佛那银子上沾着什么晦气。就连邻家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见了他都躲到门后去,露出一双怯怯的眼睛看着。
他敲开好朋友陈朗的门,对方却不露面,只递出一句话来:“家父有命,近日不宜来往,改日再叙。”
王昭站在路上,初夏的风吹在脸上,竟觉得比腊月的冰霜还冷。他握紧了拳头,却不知打向哪里?可真相如何,此刻谁又在乎?
第二天下午,族里人把他叫过去王家宗祠。香案上摆着族谱,朱砂笔搁在砚台边,红得刺目。辈分最高的叔公辈的咳嗽一声,老眼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昭儿,庄上如今风声不好。为免连累全族,你这一支……暂且从谱上除名。,待事情查明了再说。”
“除名?”王昭抬起头,声音沙哑。
无人说话。满堂沉默,只有香烛的火苗在风里摇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另一个心怀鬼胎的人。
当天傍晚,县衙的告示贴在了镇口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朱红大印。
:苏家之女苏慧明归宁途中遇天火焚轿,尸骨无存,实乃天意难违,非人力所致,今日结案,百姓勿得妄议。
告示底下围了一圈看的人,有识字的念出声来,人群里嗡嗡说个不停,说什么的都有。有摇头叹气的,有说苏家小姐命苦的,也有嘀咕着王昭“作孽“的。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被一人揭了。
王昭站在布告栏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盖了朱红大印的告示,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仰着头,看着布告栏空荡荡的木板,上面还留着浆糊的痕迹,白花花一片,像一块块没刮干净的骨灰。
他转过身,往镇子东头的方向走去。他右手攥着那张告示,手背上暗红色的筋脉时隐时现,在日光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没回那间自家的老屋,不想再见到族里自家的人。而是穿过镇子东头的油菜花田,沿着一条被野草盖过了一半的小路,走到一座破败的小庙跟前。
庙门上的匾额歪了半边,上面三个字勉强认得出来:三清观。
观里住着一个小道士,名叫云一,十八九岁的年纪,前年才从外地游方到此,说这观是他祖师爷传下来的,他便住了下来。
镇上人不太搭理他,一来他年轻,二来他平日里总在观后头那片荒地里挖草药,身上会带着一股苦津津的药味。
王昭跟他打过几次照面,点头之交,并不熟络。
可他知道这小道士是有本事的。去年镇西头老刘家的孙子中了邪,半夜里满屋子跑,嘴里说胡话,请了郎中也瞧不好,最后还是小道士去了,在小孩脑门上画了道符,烧了张纸符,孩子第二天就好了。
镇上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这三清观里的年轻道士,怕是有些门道。
王昭站在三清观门口,攥着那张被揉皱了的告示,抬手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道士云一的半张脸。
小道士看见是王昭,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里暗红色的筋脉正从袖口蜿蜒出来,像蛇一样盘在手腕上。
云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拉开门,“进来,”他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你手上那个,让我看看。”
三清观不大,前后两间屋子,前头供着三清祖师像,漆面剥落得厉害,元始天尊的右胳膊断了一截,用麻绳捆着接上。
旁边是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半本泛黄的道经,旁边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米皮。
云一把王昭让进屋,关上门,又仔细把门闩插好。屋里光线暗,只有墙面上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光,斜斜地落在矮桌上,照见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王昭靠着门框站着,右手攥着那张告示,脸色泛白。
云一走到他跟前,没说话,伸手去捉他的手腕。王昭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云一的声音不大。他十九岁的脸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
他捏住王昭的手腕往光柱里一送,袖子滑落下去,露出整条手臂。暗红色的筋脉从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在皮层底下盘绕,像老树根,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隐隐透着一层微光。
云一惊叹不已。说:“天降大任之人,何惧小小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