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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花落下 龙井村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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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井村已经荒废了十余年。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老婆婆,她一直的画符。几百年来,老婆婆只留下了一道符——天罡符箓。
等到天纵之人王昭出现时,看到符箓化入其掌心后,老婆婆喃喃自语:“持符者,可肉身不灭,心魂不坠。”
自此,王昭就坠入无尽地狱,历尽劫数。王昭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去镇上赶集,常在这村口老槐树下歇脚。
迎亲的队伍清晨从横山镇出发,原定走大路,绕龙井村东边的官道,要多费两个时辰。王昭急着接新娘子,就做主抄了较近的小路。
吹唢呐的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当时搓着手劝他:“昭哥儿,龙井村那地方不干净,十年前一夜之间人全没了,连鸡狗都没剩下,还是绕道吧。”
王昭笑他胆小,说青天白日的怕什么鬼,新娘子还等着呢,误了吉时可不好?刘唢呐一听,便不说话了,只把那唢呐在袖口上擦来擦去。
队伍进村时,日头正当空。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黄土路晒得发白,路面上裂开细密的纹路,像两片干渴的嘴唇。
王昭骑着一匹枣红骟马走在最前面,热风从村西头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青涩霉味,像是湿衣服捂在樟木箱子里很久的味道。
路两旁的房子大多数塌了房顶,露着赤条条的屋梁,有的梁上还挂着半截布条。布条早被风雨洗得发白了,在风里飘来飘去,远远看着,像一串串破旧的招魂幡。
王昭抬头望去,整个村口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没有,只有那些破旧衣裳在断墙之间无声地飘荡,有的袖口还完整,在风里鼓起来。仿佛还有人穿着它们,正张着手臂要抱什么人。
“这地方瘆得慌。”抬轿的陈大田在后头嘟囔了一句,他的声音在空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王昭没有说什么,他转头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那槐树比他记忆里又长大了,树叶遮了半条街,枝叶浓密得透不下几缕阳光,树荫底下黑乎乎的,像是在地上开了一个地洞。
王昭勒住马,他看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婆婆,穿一身土蓝布衫,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着个松松的发髻,用一根黑头绳系着。她低着头,膝上铺着半张黄纸,手里捏着一根黑色炭条,正画着什么。
“老婆婆,”王昭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近两步,从怀里拿出一张烧饼递上去,“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村子早就没人住了。”
老婆婆没抬头,手里的炭条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发出沙沙的响声。
王昭又走近了些,才看清她画的是一道符,用朱砂画的,但朱砂已经干透了,一碰就往下掉碎渣。那道符弯弯绕绕的,像几条小蛇缠在一起。符中间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的字——因为笔画太潦草,他认不出来。
“年轻人,”老婆婆接过烧饼,忽然说话了,声音非常沙哑,“你是横山镇王家庄的吧?”
王昭一愣,他从未见过这个老婆婆,但她却叫得出他的姓。他点了点头:“是,今儿个我娶亲,抄个近路路过这里。”
老婆婆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皱得像晒干的田地,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但王昭还是看见了她那双眼睛,眼白泛黄,瞳仁是浑浊的灰褐色,像一潭死水底下的石头子。
她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三颗牙齿的牙床,上排门牙只剩一颗孤零零地立着,旁边是两个黑洞。
“喜事办不得啊。”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和刚才画符时炭条在纸上划过一样低沉,“新娘的轿子会着火的。”
王昭心里不舒服,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老婆婆说笑了,今儿个日子这么好,哪来的着火?再说我王昭娶媳妇,是正经明媒正娶的,三媒六聘可一样不少,老天爷还能不赏个脸吗?”
老婆婆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画那道符。她的手抖动得厉害,炭条在纸上画出来的线也跟着抖动,歪歪扭扭的,但那些线条勾连到一处时,竟有种说不出的顺畅,像水往低处流,天然就该那样流动。
王昭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地发慌,后颈上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了,明明是大日头底下,他却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蹿,顺着脊梁骨爬到天灵盖上。
“拿着。”老婆婆忽然把那张黄纸折了两折,塞进他手里。
王昭手指尖一触到黄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那纸上的朱砂符咒在他掌心里活了过来,滚烫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差点就松手。可那滚烫只持续了一会,紧接着那些朱砂画的线条就像活蚯蚓似的往他掌纹里钻,钻进皮肉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干干净净的,就连那张画符的黄纸都消失了——符咒化入了掌心。
“这……”他抬头要问个仔细,老槐树底下空空荡荡的,老婆婆不见了。就连地上那层槐花都干干净净的,没有被坐过的痕迹,也没有脚印,只有满地的白花,在风里轻轻地旋转着。
前方村口忽然飘来一阵幽幽的喜乐声。那乐声调子像是出殡似的,又像隔着水听到的呜咽,却莫名地钻进心底缝隙里。
王昭勒住马,瞳孔一下扩大。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里,竟也走出一队迎亲的人马。
那队伍的排场比他的还要大上几分。前后八盏惨绿色的灯笼悬浮在半空,火光不摇不晃,照出的轿夫个个面色青白,嘴角咧着夸张的宽度。最前方引路的是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个牛首人身,一个马面狰狞,手里拖着一条铁链,哗啦啦作响。
轿帘被阴风掀起一角,王昭看到了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是慧娘。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下的面容毫无血色,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是一尊被细线牵着的木偶人。轿子旁边,一个穿着黑色绣金蟒袍的高大身影骑着纸扎的白马,面容在阴影里看不清,却有一双猩红的眸子,正冷冷地扫过王昭的队伍。
“慧娘!”王昭肝胆俱裂,顾不上多想,双腿一夹骑马便冲了过去。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纸钱,却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牛头和马面不知何时已挡在他面前,牛头嘴里喷出一阵阵寒气:“活人止步,鬼王迎亲,闲者回避。”
马面晃了晃手中的铁链,铁链末端缠着几缕虚幻的魂魄,它发出凄厉的尖叫:“再上前一步,锁了你的魂魄,填了黄泉路上的窟窿。”
王昭头疼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慧娘那双空洞的眼睛就在前方。
“慧娘!”他又喊了一声,猛地从马背上探出身去,对着鬼王的轿撵伸出了右手——右手掌心里像有一股烈火,所有的愤怒、不甘与爱意都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炽烈的热度,像地底奔涌的熔岩,笔直地击中了鬼王的轿撵。
轰的一声闷响,一团红光荡起。
那道暗红光束碰上轿撵的瞬间,整支鬼王的迎亲队伍就像被炸翻了。先是那八盏绿灯笼同时熄灭,接着是纸扎的马、青面的轿夫、牛头马面和小鬼,一个接一个地化作灰白色的烟雾,散入暮色之中。最后消失的是那顶轿子,帘幕翻飞间,慧娘的身影也像融化的冰雪,一寸寸地化去。
鬼王迎亲队伍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村口只剩下那棵枯死的槐树,枝头上不知何时挂满了一条条白色的纸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王昭反复看着自己的右手,初步猜到是化入掌心的那道符箓发出的神力。掌心暗红的光芒已经熄灭,只留下一阵钻心的灼痛。
“昭哥儿!”刘唢呐在后头喊他,”没事吧?跟谁说话呢?”
王昭转身四下张望,看见自己迎亲的队伍都停在十步开外,陈大牛连轿杠都搁在地上了,刘吹鼓把唢呐横在胸前,像是拿它当兵器使,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
“一个老婆婆,在槐树底下坐着。”他没说鬼王迎亲一事。
几个人面面相觑,刘唢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昭哥儿,那槐树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啊。我们就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那儿,对着树根自言自语,说了半天的话。”
王昭回过头,老槐树的阴影盖了半条路,树底下干干净净的,只有白花,还有风。他攥了攥自己的右手,掌心还留着那股灼热的余温,可再低头看,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走吧,别误了吉时。”
队伍重新动起来的时候,陈大田走在轿子旁边,小声跟另一个抬轿的嘀咕:“那老婆婆什么样儿?是不是穿蓝衣裳的?”
王昭的马蹄踏过去,白花碎了一地,露出底下黑色的泥。他勒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掌心里那股热慢慢退下去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牢牢攥住了。
村子的尽头,路分开两条,左边通往官道,右边是一道土坡,坡底下长满了芦苇。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腻气味,又混着那阵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王昭吸了吸鼻子,那焦味就散了,像是他的错觉。
“昭哥儿,”刘唢呐赶上两步来,“您手怎么了?”
王昭低头,他攥着缰绳的右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细密的青筋,那些筋脉凸起来,在皮层底下扭结盘错,隐隐泛着像朱砂一样的暗红色,更像一张符。他使劲眨了眨眼,再看时,手背又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他说。
队伍出了龙井村,上了官道,太阳还是那样毒辣辣地晒着。陈大田在后头唱起了一首迎亲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刘唢呐骂了他一句,几个乐手跟着笑起来。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那些笑声往前送,送到王昭耳朵里,送到路边的野地里,送到远处灰蒙蒙的山影里。
王昭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看龙井村,可余光里,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在拉长,一点一点地往官道上蔓延,像一只从地底探出来的黑手。
他没有看见的是——老槐树底下,老婆婆倚着树干,满头的白发在急风里一丝不动。
她浑浊的眼珠子忽然清澈了,那层灰障像冰面裂开一样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黑里又泛着混沌的光,像大地初开时那一刹那的昏沉。
她看着王昭渐渐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念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话,“天罡归元,化入灵体,肉身不灭,心魂不坠。”
那道天罡符箓,她化成人形画了三百六十年,从汉代的竹简一直画到如今的黄纸,朱砂换了七十二种,每一笔都蘸着地脉底下最深处的黄土精气。交给王昭的那一刻,符箓化入掌心,便与他的血肉筋骨长在了一处。从此三界五行,再没什么能毁他。
做完这一切。老婆婆轻盈转身,顷刻幻化成了大地之神衹——后土娘娘。
“天纵之人,劫数已经到来,老婆子会一直在天上看着。”
后土娘娘的身形开始涣散,土蓝布衫化作飞灰,白发变成地气,干枯的双手融进槐树的根须里。她最后看了一眼官道上那顶朱红轿子,嘴角弯了弯。
大地之神从不轻易赐福。但有些人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压着九幽的秤砣。
槐花的白落在了轿顶上,远远看着,像落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