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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登堂入室。 ...


  •   琴房在走廊尽头,做过特殊隔音处理,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便被隔绝干净。

      房间里摆着一台施坦威三角钢琴,黑色漆面映着窗外的光,琴盖边缘一尘不染。

      许鹭将谱子放好,坐到琴前。

      她主攻爵士钢琴,最近练的一首曲子始终有些问题,技术上勉强合格,但律动感差了口气,她弹过很多次,始终找不到准确的调整方式。

      琴声在房间里铺开。

      童书影站在一旁听了片刻,忽然掩唇咳嗽起来,她眉头明显皱紧,许鹭立刻停下演奏,转头看她。

      “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童书影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低声对外面说了什么。

      许鹭静默片刻,重新落指,从方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左手切分节奏,右手旋律向上攀升。

      过了一会,门被轻轻敲响。

      许鹭手指未停,只抬了一下眼。

      宋惊渡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份果盘和两杯温水,她姿态安静,衬衫袖口落在腕骨处,手指纤细,指甲圆润干净。

      许鹭指下的节奏乱了一拍。

      偏差很小,普通人几乎听不出来,童书影却立即蹙眉,许鹭索性停下,站起身,神色如常地向宋惊渡道谢:“麻烦师母了。”

      宋惊渡和她对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很快便移开视线。

      她将果盘放到矮桌上,又把其中一杯水递给童书影,低声道:“先喝一点。”

      声音温柔款款,与她冷淡的神态并不相称。

      许鹭安静地站在琴边。

      那一晚的见面不涉及真正的情爱,宋惊渡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她喜欢被轻轻吮吸,含住时若即若离的齿尖会带起些微涩痛。

      许鹭很快适应这种偏好,又十分守矩,不触碰她的底线,她记不清时长,走神时开始怀疑自己还没断奶。

      现在,那个女人把水递给她的老师。

      许鹭垂下眼,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重新坐回琴前,她的指尖落上琴键,表情平静,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宋惊渡转身离开,琴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许鹭听见门锁咬合的轻响,右手落下一个和弦,琴音莫名重了几分。

      几分钟后,童书影抬手:“停。”

      许鹭立即收住。

      最后一个音在房间里消散,她安静地坐在琴前,脊背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童书影平时话少,教训起学生来却极其毒舌,曾经当着全班的面骂哭过好几个人。

      许鹭不怕挨骂,在她看来,童书影愿意开口,就说明这个人还有被教的价值,真正让老师失望的学生,得到的往往只有一句冷淡的“还可以”。

      “你今天弹的是什么?”童书影问。

      许鹭看了一眼谱子:“《In a Sentimental Mood》。”

      “我听不出来。”童书影神色冷漠,“节奏散,触键虚,左手像在抽筋,情绪一塌糊涂,既不克制,也不深情,只剩下故作姿态。”

      许鹭垂眸听着。

      童书影走到琴边,手指点了一下谱面:“这里的延迟不是让你犹豫,你每一次停顿之后,下一段该弹什么?感情处理得廉价又浮夸,技巧不够,情绪来凑,情绪也不够,就靠一张脸坐在这里耗时间?”

      许鹭的唇角微微浮起一点弧度,她忽然在想——

      如果童副教授知道自己的爱人在她面前露出过怎样的神情,此刻又会用什么措辞来骂人。

      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说不定会咬牙切齿。

      这个念头出现得十分不合时宜,许鹭唇边的笑意更深,童书影的脸色顿时沉下去:“你笑什么?”

      “老师说得很准确。”许鹭从容回答,“我在反省。”

      “你的反省看起来很愉快。”

      “能发现问题当然值得高兴。”许鹭低眉顺目,语气诚恳,“至少证明我今天没有白来。”

      童书影盯着她看了两秒,懒得深究,抬手示意:“从第二段重来。不要急着表现,你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人,得意忘形。”

      许鹭手指一顿。

      这句话如同针尖,准确刺进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地方,她抬眼望向童书影,对方已经移开视线,显然只是针对演奏,并没有更深的意味。

      “好。”

      她重新将手放上琴键。

      接下来的时间里,童书影反复打断她,要求她调整触键、速度和呼吸,许鹭没有再走神,所有情绪都被压进指尖,一遍一遍重来,直到原本浮躁的旋律渐渐沉下去。

      一小时后,童书影看了一眼时间。

      她病中精神不济,耐心比平时更少,只说了一句“自己练”,便离开琴房。

      门关上后,许鹭收回手,坐在琴前。

      骤然安静的空气让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童书影的评价,双手不知何时变得冰凉,指尖贴着膝盖,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心脏在胸腔里一下接一下地撞动。

      童书影的教授方式被学院的学生诟病许久,那些话许鹭听多了,逐渐习以为常,只是偶尔会出现生理反应似的颤抖。

      她的理智依然坚定,稍微缓和了情绪,想到另一件事。

      许鹭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是宋惊渡的隐私,也是她们之间已经结束的一次会面,两个陌生人,之后不应该再有任何纠缠。

      何况,她是老师的爱人。

      许鹭缓慢呼出一口气,站起身,矮桌上的果盘十分精致,蜜瓜、西瓜、凤梨和橙子切成大小相似的切块,分量节制,但童书影一口没动。

      许鹭盯着果盘看了一会,拿起小叉子,将水果一块一块吃完,她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此刻胃里空得抽搐,蜜瓜的清甜落进舌根,反倒让饥饿感更加清晰。

      她吃得很快,又把剩下的温水一并喝完,杯底落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许鹭深吸一口气,将谱子收进包里,推门走出去。

      童书影大概已经回房休息,走廊里没有人。

      客厅只剩宋惊渡。

      她仍坐在沙发上,面对电脑处理工作,修长的手指偶尔敲击键盘,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的眉心微微蹙起,神情专注而冷淡。

      许鹭站在琴房门口,悄无声息,像一堵空气墙。

      她看见宋惊渡衬衫领口上的一小片肌肤,女人脖颈颀长优美,在平整的衣领间留有余地,许鹭依稀记得自己的唇贴上去时,她颈侧细微的颤动。

      更多细节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宋惊渡闭眼时纤长的睫毛,手指攥住沙发边缘的力度,胸口上慢慢浮出的淡红痕迹,还有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灯光里,许久没有说话的样子。

      许鹭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已经称得上冒犯。

      宋惊渡似有所觉,从电脑前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再次撞上。

      她静默不语,眸色冷得像是诘问,无声地表达:你怎么还不走。

      许鹭看出了宋惊渡的戒备,她坐得笔直,神色保持着恰当的疏离,如果许鹭开口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她可以随时作出反应。

      许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淡淡弯起唇角,朝宋惊渡欠身:“师母,我先走了。水果很好吃,谢谢您。”

      “师母”两个字被她说得自然又礼貌,没有任何异样,落在此刻的空气里,如同一根羽毛,漫不经心擦过绷紧的弦。

      宋惊渡的目光轻轻晃动,她沉默片刻,才开口:“好。”

      许鹭走到童书影的房门外,停下脚步,隔着门板轻声道:“老师,我先回去了。”

      如她所料,无人回应。

      许鹭脸上依然带着浅淡的笑,她转身走到玄关换鞋,伸手推开入户门离开。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随着门锁滑上的声响,许鹭唇边的笑才一点点消失。

      许鹭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练琴之后,她的指尖微微泛红,在不久之前,这只手按住宋惊渡微凉的手腕,女人仰着脸,呼吸紊乱,胸口随呼吸起伏。

      许鹭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现在那些细节全部回来,她抬起头,电梯门映照出一张浓丽倦怠的脸,眉心轻轻皱着。

      *

      许鹭离开后,客厅安静下来。

      宋惊渡的电脑屏幕仍停留在她刚才修改的论文,密密麻麻的公式占据了大半页,光标悬在一行证明的末端,一闪一闪,像不耐烦的催促。

      她在首都大学数学系任教,给本科生讲高等数学,研究方向是代数几何。

      比起授课本身,她更喜欢独自处理抽象的问题,符号沉默,逻辑严密,不会因为人的情绪突然改变答案。

      她盯着眼前的公式看了很久,思绪却一直游离在外。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琴声,旋律早已停止,一些零碎的音却像嵌进墙面,时不时从寂静里冒出来。

      宋惊渡闭了闭眼,手指抵住眉心,觉得这件事荒诞又讽刺。

      她压抑了三年。

      唯一一次偏离既定轨道,竟然会遇上这样离奇的事情。

      那个蒙着眼睛,俯身贴近的女人恰好是童书影的学生,对方甚至在不到一个月后登堂入室,站在她与童书影共同生活的房子里,礼貌而轻柔地叫她师母。

      许鹭显然比她想象中更聪明。

      从进门到离开,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面色如常地坐在童书影面前弹琴,任由老师毫不留情地挑剔。

      这种滴水不漏反而让人难以放心。

      宋惊渡重新睁开眼,指尖落在键盘上,勉强修改了两处表述,她删掉一句话,又原封不动地打回去,再看时间时才发现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从药盒里取出胶囊。

      童书影的房门虚掩着,宋惊渡敲了两下,等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回应,才推门进去。

      童书影正靠在床头,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斜落在她身上,将脸色衬得更加沉郁。

      她低着头,双手交握,眉间压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宋惊渡在门边略微停顿。

      看来许鹭并不是什么省心的学生。

      她走过去,将药和水递给童书影:“该吃药了,早上你妈妈打电话过来,问你今天有没有退烧。”

      童书影接过杯子,神色淡淡:“她每天都问。”

      “她担心你。”宋惊渡站在床边,“我说你已经好多了,让她不用过来。”

      童书影嗯了一声,把胶囊含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喝完后,她将杯子递回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相敬如宾,体面周全。

      宋惊渡有时觉得,这些形容词放在一段维持多年的伴侣关系里,并不算夸奖。

      “下午院里有事,我要去学校一趟。”她握着水杯,语气平静,“你要是不舒服,我叫阿姨过来做饭。”

      “不用了。”童书影靠在床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什么胃口。”

      宋惊渡轻轻点头,童书影有自己的安排,很少有人能改变,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童书影的声音:“你觉得她怎么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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