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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水湾的钥匙    ...


  •   沈清是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太高了,高得不像他租的那间伸手就能碰到顶的阁楼。身下的床垫软得像云,枕头有一股陌生的气味,他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水晶烟灰缸,干干净净的,旁边搁了盒没拆封的男士面霜。

      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一寸一寸露出来。玄关。酒杯滚落的声音。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掌。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皮肤上一片青青紫紫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慢慢把被子拉回来,裹到脖子。

      窗外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嗡嗡地响。沈清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两条消息。一条是凌晨的:"转院的医生联系我了,说周一就安排。清清,你老板真是好人。"另一条是早上六点的:"今天周末,你多睡会儿。"

      他盯着"你老板真是好人"六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浴室很干净,壁龛里摆着一套没拆封的洗漱用品,连牙刷都是电动的新款。沈清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嘴唇破了,下唇内侧有一道暗红的裂口,舌尖舔过去有点腥。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声音盖住了什么。

      换衣服的时候他在客房的衣柜里找到了几件没剪吊牌的新衬衫,尺码刚好是他的。沈清看着那些熨烫平整的衣领,手指攥了一下自己的旧衬衫领口——起毛的、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沾着一滴洗不掉的酱油渍。

      他穿了新衬衫。不想在周砚面前显得太狼狈。虽然狼狈不狼狈的,昨晚早就没什么区别了。

      下楼的时候沈清刻意放轻了脚步。楼梯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声音。客厅空空荡荡,昨晚泼酒的地方已经收拾干净了,连那只滚到墙角的酒杯都不见踪影。落地窗开着半扇,风把白色的纱帘吹得鼓起来。

      厨房那边有动静。

      沈清在楼梯拐角站住了。开放式厨房里站着周砚,背对着他,正在……煮粥。那画面太违和了,违和到沈清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昨晚掐着他腰把他按在墙上的人,此刻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左手拿汤勺在砂锅里搅,右手举着手机看什么,屏幕亮光照着他侧脸,表情不太确定,好像在下什么大决心。

      "醒多久了?"

      沈清吓了一跳。周砚没回头,但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他的声音隔着一整个客厅飘过来,比起昨晚那种低哑,此刻清透了点。

      "刚醒。"沈清走过去,在厨房岛台的另一侧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大理石台面,上面摊着几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小菜——黄瓜丝、萝卜丁、还有一碟黑乎乎的什么东西,沈清多看了一眼才认出来是煎糊了的蛋。

      "粥。"周砚用下巴点了点砂锅,"自己盛。"

      沈清走过去掀开盖子。白粥熬得黏稠过头了,米粒都化开了,像一锅米糊。但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朴实的米香。他拿碗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周砚面前,一碗端到自己手边。

      周砚看了他推碗的动作一眼,没说话,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粥,中间隔着那碟煎糊的蛋。沈清小口喝着粥,烫得舌尖发疼,但他没放慢速度——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像被掏过。

      "好吃吗?"

      沈清抬头。周砚正看着他,灰褐色的眼睛在白天光亮底下没那么冷了,但那种"打量"的意味还在。像在看一件刚入手的、还没确定留不留的东西。

      "……好吃。"沈清说。其实粥有点淡,但他不敢说不好吃。

      周砚放下筷子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靠在岛台边喝。沈清低头继续喝粥,余光里瞥见周砚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他想起昨晚就是这双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腕骨。

      "碧水湾那边,你去看过没?"

      沈清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昨天才拿的钥匙。"

      "今天去看看。"周砚把矿泉水瓶放在台面上,声音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缺什么让物业买,记我账上。"

      沈清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圆。谢什么呢?谢他昨晚做的事,还是谢他转来的那笔钱?那笔钱足够救命的——可救命是沈清自己要救的,他没求过周砚,周砚也没问过他。

      周砚像是读出了他的沉默,放下瓶子走到他面前。沈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没躲。周砚弯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按在他下唇内侧的伤口上。

      沈清疼得抽了一口气。

      "还疼?"

      "……有一点。"

      周砚的拇指没挪开,在那道裂口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沈清听见他说:"下次咬我,别咬自己。"

      这句话轻飘飘的,不像是关心,更像是一个指令。沈清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没应声。他觉得周砚的语气跟昨晚不太一样——昨晚是冷的,这会儿冷的壳子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他形容不出来,但本能地不敢深想。

      周砚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身往楼上走。"吃完把碗洗了,上楼换件外套,我送你去碧水湾。"

      沈清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岛台上的粥还在冒热气,那碟煎糊的蛋从头到尾没人动过。他伸手把蛋碟拖过来,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焦苦味在舌根化开,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碧水湾7栋2201。

      沈清站在公寓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有种不真实感。周砚把他送到楼下就走了,黑色轿车在路口调了个头,尾灯一闪就融进了车流里。沈清一个人乘电梯上楼,电梯壁光可鉴人,映出他穿着新衬衫的陌生样子。

      门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员工宿舍"——开放式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湖面,阳光铺满整个木地板,家具一应俱全,浅灰色沙发、实木餐桌、书架上半满的藏书,墙角的绿植活得好好的,显然有人定期打理。他走进去转了一圈,两室一厅,主卧的床铺好了,次卧改成了书房,桌上甚至摆了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

      沈清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个圈。阳光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他抬起手想碰一下沙发靠背上的抱枕,又在指尖触到的前一秒缩了回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笼子,只是装饰得漂亮而已。

      他走到落地窗前。湖面在正午的日光下碎成一片亮闪闪的波纹。沈清看了很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主管发来的:"沈先生,公寓还满意吗?老板说您有任何需求直接联系我。"

      沈清回了一个"满意,谢谢"。他打完那四个字,又在对话框里多停了十秒,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沿着落地窗边走了一圈,手指拂过窗台上的灰尘——几乎没有。然后他注意到窗帘轨道旁有一个很小的黑色圆点,嵌在白色轨道和墙面的接缝里,不起眼得像是装饰件的铆钉。但如果他大学两年打工时兼职过电子产品组装,他会知道那个"铆钉"的背面连着电线。

      沈清没注意到。他正弯腰捡起地上飘落的一片干枯绿萝叶,轻轻放回花盆的土面上。

      那套公寓他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没什么好待的,他坐在沙发上发现坐垫底下还压着一本房产证,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手写的,刚办下来的。他合上房产证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小到大的租房合同都写的是房东的名字,母亲的病历写的是医院的名字,他打工时穿的工作服印着别人的logo。这是他第一次在一张正式文件上看见"沈清"两个字和一件值钱的东西连在一起。

      可他不觉得高兴。他觉得害怕。害怕这房子和周砚一样,给了他就不打算收回去——更不打算让他走出去。

      从碧水湾出来他去了医院。母亲精神很好,靠在床头跟护士聊天,见了他笑眯眯地招手。"清清!这病房真好,向阳的,护士也客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老板安排的?"

      沈清把水果袋放在桌上,拿了个橘子开始剥。"嗯,公司福利。"

      "那你们公司可真好。"母亲接过他递过来的橘子瓣,忽然认真地看着他,"清清,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刚入职嘛,还在适应。"沈清把橘络一根一根挑干净,递到母亲嘴边,"妈,你多吃点。转院之后手术排上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母亲嚼着橘子,目光软软地看着他。沈清知道她在看什么——看他的衬衫,领口挺括的一件新衣服。她太了解他了,她从没见过沈清穿这么贵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说:"你老板对你挺好的。"

      "嗯。"沈清低头掰下一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酸得眯了眯眼,"挺好的。"

      他在医院陪到傍晚,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他起身告辞。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照顾好自己",他笑着点头转身,出了病房门笑容就散了。

      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院子里有人推着轮椅散步,坐在轮椅上的是个老头,后面推着他的是个小姑娘,祖孙俩有说有笑的。沈清看了半分钟,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走廊拐角站着个人。

      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很高,站在窗边的暗影里不知道待了多久。沈清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也正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地扫了一遍,然后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沈清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人右眉尾好像有一道疤。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沈清在门口站了站,不确定自己应该住哪——碧水湾那套公寓是他的名字,但陈主管说"老板让您先住这边"。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周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看沈清。

      "回来了。"

      "嗯。"沈清换了鞋走过来,"我去医院看了我妈,她让我……谢谢周总。"

      周砚把笔记本合上。那声响不大,但沈清觉得空气里什么东西绷紧了。"叫砚哥。"

      "……砚哥。"

      周砚起身走过来,伸手碰了碰沈清的下巴。沈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这次那只手没有捏紧,只是轻轻托了一下他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碧水湾的房本看了?"

      "看了。"

      "你的名字。"

      "……嗯。"

      周砚的手从他下巴滑到肩膀,最后在他背上落下来,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记住了,你住的房子,你妈看的病,都是我的。你这个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也是我的。"

      沈清站在他身前,后背抵着那只手的温度。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睫毛湿了一点点,但声音很平:"知道了。"

      周砚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沈清觉得那两秒里周砚好像想说点什么——他的手指在沈清后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键盘似的,节奏很短促。

      但那只是两秒钟。周砚转身往楼上走了,丢下一句"浴缸放好水了,去泡一泡"。

      沈清站在原地听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转角,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地毯上还有昨晚没吸干净的雪茄烟灰,他看见自己手指蹭过的地方留下浅浅一道灰色印记。他想起母亲说"你老板真是好人",想起房产证上手写的"沈清"两个字,想起周砚说"你也是我的"。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堵在了什么地方,跟他的嘴巴一样不敢出声。

      后来他还是上楼泡了那个澡。水是温热的,浴缸边上摆了一瓶浴盐,他没拆。他就那么把自己沉在水里,只留一张脸在外面,盯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发呆。灯旁边也有一个小黑点,跟窗帘轨道那里的一样。

      他看了它很久,直到水凉了才起身。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床头上多了样东西——一盒创可贴,草莓图案的。

      沈清拿起那盒创可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在枕边。他躺下去的时候合了眼,最后一次想的是:那个人怎么知道我嘴唇破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那盒创可贴的角落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是周砚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用力得几乎刺穿纸面——

      "别咬自己。"

      沈清闭上了眼睛。

      而在这栋别墅的另一个房间,周砚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锁骨。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无名指内侧那道旧疤,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在冰凉的台面上敲了两下,像在敲键盘。

      敲完之后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

      他皱着眉甩了甩头,把那股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压了下去,转身走出浴室。水珠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脚印,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监控画面——客厅的画面里,沈清蜷成一团蹲在沙发前面,背影小小的,肩膀在抖。

      周砚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应该感到满意。人跑不掉,听话,知道感恩。窗台轨道边的摄像头录下他折起房产证时发抖的手,浴室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录下他沉在水里的侧脸。每一帧都证明这个人完全在他的掌控里。

      可他看着沈清抖动的肩膀,胸口有一个位置不太舒服。

      他关掉手机,把那个不舒服也压了下去。

      不重要。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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