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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面圣 入宫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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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那日,烛阳城下了一场细密的春雨。
雨丝斜织,打在马车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击着车厢。萧晏坐在我对面,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腰间依旧挂着那柄陌刀。他的面容被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映得半明半暗,眉骨处那道旧疤在阴影里格外深邃,像是刀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历经风雨却愈发清晰。
“怕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车外的雨声盖过。
“王爷是问进宫,还是问见皇帝?”
“都问。”
“进宫不怕——太后已经知道我来了,躲也没用。见皇帝——有一点。”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也会怕?”
“怕的不是皇帝。是他看我的眼神。”我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的布料,“你说过,他有个故去的白月光叫阿柔。也是个调香师。若他看我的时候,看的是阿柔而不是温晚——我该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去查案的,不是去当替身的。他看你是他的事,你不必回应。若他越界——”他顿了一下,手按在陌刀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我替你挡。”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沈渡掀开车帘,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萧晏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扶我。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薄的茧。那只手在战场上握了半辈子刀,此刻扶在我的小臂上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臣先去太和殿奏对。陛下会在偏殿耳房见你。记住——你是温晚,是本王从北境带来的远房表妹。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该说的话——”他顿了一下,松开手,“你自己知道分寸。”
太和殿的偏殿耳房里早有小太监候着。耳房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小太监说是陛下赏给镇北王殿下的。萧晏没吃,桂花糕便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金黄色的花瓣嵌在雪白的糕体上,散发着极淡极甜的香气。糕点的甜香在狭小的耳房里弥漫开来,混着偏殿外飘进来的檀香气,让我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萧晏——是一个穿明黄色龙袍的年轻男人。
皇帝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他穿着一身朝服,没戴冠冕,额角微微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方才在太和殿里和谁大吵了一架。他进门时脚步极快,身后的太监一路小跑都跟不上。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在门口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了数次——先是意外,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偏殿里的空气都开始凝固,久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荡。
“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太像了——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我的脸,然后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悬在我面前三寸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虚空里握着一个永远握不住的名字。他收回手,自嘲地笑了一下。
“朕失态了。朕有个故人,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和你很像。她已经不在了。”
我心中骤然一凛。故人,已故的白月光。原来这就是阿柔——那个据说因为难产而死的女人。可皇帝看我的眼神,和萧晏看我的眼神截然不同。萧晏的眼神是冷的,是审视的,是带着戒备的,却在问心的青烟散尽之后变成了另一种更沉、更暗的东西。皇帝的眼神是热的,是追忆的,是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不是对我,而是对他透过我看到的那个人。
“陛下,”我后退一步,低头行礼,“民女温晚,是镇北王殿下的远房表妹。”
“温晚……”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原来不是那个人。可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像是舍不得挪开,又像是在透过我的脸去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偏殿的门再次被推开。萧晏大步走进来,看到皇帝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可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的下颌线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程府案卷宗已呈御览。此案牵连甚广,其中有多条线索指向宫中。臣请陛下恩准,携证人入宫彻查此案。证人便是臣的表妹温晚——她是一名调香师,曾协助京兆府勘验程府案香证。”
皇帝收回目光,转身面对萧晏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帝王该有的沉稳面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准了。但朕有一个条件——你们查案时若涉及慈宁宫,需先禀报朕。太后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吓。”
萧晏低头领旨。可我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看到了他下颌线紧绷出的那道凌厉的弧线。他听到了——皇帝对太后的袒护,哪怕只是一句“受不得惊吓”,也足以说明在他心里太后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慈祥的皇祖母。推翻这个认知,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一场地震。
从太和殿出来,雨已经停了。萧晏走在前面,步履很快,肩膀绷得笔直。我跟在他身后,穿过太液池上的九曲桥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桥下的太液池水被雨后的风吹得起了层层细浪,拍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你方才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桥下的水声盖过,“那不是看臣女的眼神。是看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从今日起,你入宫查案,我会让沈渡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不是监视你,是防他。”
“王爷怕皇帝?”
“不是怕他。”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动摇过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脆弱的恐惧,“是怕他把你当成另一个人。你方才在耳房里闻到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如实说道:“他身上有阿柔的味道。不是刻意熏的香——是他贴身藏了阿柔的遗物。味道很淡,应该是放了十几年,香气已经快要散尽了。可他一直带着。”
萧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那个遗物——是什么?”
“一缕头发。用红线扎着,装在一只沉香木的小盒里。贴身藏在衣襟内侧。他方才靠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了沉香木的味道,还有极淡的桂花香——那是陈年桂花油的气味。阿柔生前大概喜欢用桂花油梳头。”
他沉默了很久。九曲桥下的太液池水在风中起了层层细浪,拍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这皇城里所有被埋藏的秘密都在水底翻涌。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在阴云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桂花油。”他忽然苦笑了一下,“我娘也用桂花油。小时候她抱着我,我闻到的就是松木香混着桂花油的味道。后来我自己查了卷宗才知道——闻香使的女官都用桂花油梳头。那是闻香使的规矩。阿柔也是闻香使的人。太后杀的每一个调香师,都是闻香使的传人。她恨的不是这些人——是她自己。她也是闻香使出身。她十六岁被选入闻香使,先帝夸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味沉水香比皇后多了三分灵气’。她用了半辈子想摆脱闻香使的身份,做了太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血洗闻香使。可她摆脱不了。她调香的手艺是闻香使教的,她用来控制朝臣的锁心香也是闻香使的配方。她越恨闻香使,就越离不开闻香使——所以她囚禁了沈不言,让这个世上最后一个能调锁心香的人替她卖命。”
他抬起头,看着太液池对岸那座宫殿。
“闻香使的血脉,你、我、阿柔、沈不言、无相、甚至太后自己——我们身上都流着同一种血。她用这种血脉控制别人,最后也困住了自己。”
远处传来慈宁宫的钟声。沉闷的钟声在太液池上回荡,惊起了芦苇丛里一群白鹭。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风吹散的一把纸片,又像是那些被太后沉进池底的冤魂终于找到了出口。
萧晏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转而从怀中取出那只安神香囊。香囊上绣着的那枝松枝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绿意,针脚歪歪扭扭的,拆了两遍才绣成。
“走吧。先去御花园。你昨晚说的那个调香——归心——我昨晚想了一夜。这味香确实能帮我找到我娘,但不是给我,是给你。因为能追踪我娘气味的人,是你。”
他低下头,将那只墨玉瓶重新放回我掌心里。瓶身被他握了一路,沾上了他掌心的温度和松木香,温温的,像他握住我手腕时一样的温度。
“你替我闻,我替你挡。咱们各司其职,谁也不欠谁。”
我从他掌心里接过墨玉瓶。瓶身上那股松木香比任何时候都浓——不是因为我闻到了他的味道,而是因为他在把瓶子给我的那一刻,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信任。他把找到母亲的全部希望都放在这只小瓶子里,然后把它交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