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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风落病,再看一次玫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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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晚风落病,再看一次玫瑰海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灌进走廊,沈妄靠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背还贴着打完点滴留下的棉球。
她低头看着那块小小的白色棉球,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针眼的刺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沈妄。”
护士喊了她的名字,递过来一张处方单。“血象还是有点高,回去按时吃药,一周后再来复查。”
她接过单子,点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往下坠。橙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沈妄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夏天。
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药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她打字回过去:拿了,不饿,不用等我。
发完之后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束玫瑰,红得浓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老板娘探出头来:“姑娘,买花吗?刚到的,新鲜着呢。”
沈妄盯着那束玫瑰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了。”
她说,“我要找的那种,这里没有。”
老板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转身走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城市。沈妄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是会梦见那片花海。
漫山遍野的玫瑰,红得像烧起来的火。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身边那个人的发梢上。
那个人转过头来,笑着喊她:“阿妄。”
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来。
醒来之后,枕边是空的,房间里是黑的,窗外只有远处高架上车流碾过的轰鸣声。
她试过很多方法。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一片,又从一片加到两片。褪黑素、白噪音、睡前泡脚、喝热牛奶——都没有用。
那片花海像长在她脑子里一样,拔不掉,忘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看不出拍的是什么地方。
点开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在哪?”
沈妄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她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膝盖上,然后重新闭上眼。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下一站,玫瑰园路口——”
她猛地睁开眼。
玫瑰园。那是这座城市郊区的一个老地名,几十年前那里确实种过大片的玫瑰,后来开发成楼盘,花海早就没了,只剩下这个公交站名还留着痕迹。
但她还是下了车。
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四周是新修的住宅楼和便利店,霓虹灯闪闪烁烁。她顺着记忆里那条路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面长长的围墙。
围墙里面是工地,正在盖新的小区。
玫瑰园,早就没有了。
她靠着围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也许是隔壁小区谁家阳台上种的月季开了。
月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指着路边一丛花告诉她:“这不是玫瑰,是月季。你看它的叶子,玫瑰的叶片是有褶皱的,月季是光滑的。”
那时候她歪着头问:“那你分得清吗?”
那个人笑了笑,说:“别人分不清,但我分得清。就像别人分不清我对你和别人的区别,但我自己知道。”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沈妄抬起头,眼眶有点发酸。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闭了闭眼,按下发送键。
“阿念,再陪我去看一次玫瑰海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翻开手机。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好。”
沈妄盯着那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抬手捂住嘴,站在夜晚的路灯下,哭得浑身发抖。
六年了。
她等了整整六年。
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个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同一个人发来的:
“你在哪?我来接你。”
沈妄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打字回过去:
“玫瑰园。以前的玫瑰园。”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
她握着手机,靠着围墙,仰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勉强挂在那里。
但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远处的车灯由远及近,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她梦见过无数次的脸。
那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声音却有一点哑:
“上车。”
沈妄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有换过牌子。
车子掉了个头,驶上主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导航机械地播报着路线。
过了很久,苏念才开口:
“身体不舒服?”
“嗯,小感冒。”
“去医院了?”
“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苏念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沈妄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阿念。”
“嗯。”
“你真的愿意陪我去吗?”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打了一把方向,把车拐进一条小路,然后靠边停了下来。
她熄了火,转过头来看沈妄。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了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说过,我会带你回家。”
沈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好。”
苏念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是这个城市熟悉的夜景,霓虹交错,人来人往。
沈妄靠在座椅上,感觉这些年来第一次,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
她侧过头,看着苏念专注开车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想再放手了。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气息。
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歌手低低地唱: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沈妄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玫瑰海,她来了。
连同她那场做了六年的梦,一起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