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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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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照定在六月中旬的一个晴天。
通知上说早上八点集合,林越六点半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宿舍楼后面的那排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密密的绿,鸟藏在里面叫得又脆又亮。上铺传来贺闻朝翻身的声音,床架"吱"了一声又安静了。
林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他叠得很慢,四个角拉平,对折,再对折,压在枕头下面。然后他下床去洗漱。卫生间里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一点嗡鸣,冷水冲在脸上,他把水撩了几把,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碰到眉毛。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又放下来,让它自然地垂着。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贺闻朝已经从上铺翻下来了。他坐在床沿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变形。他看到林越出来,含混地说了一句"几点了",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
"六点五十。"
"还早。"贺闻朝打了个哈欠,但没有倒回去。他站起来去卫生间,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和过去四年来无数个早晨一样。林越站在桌边穿衬衫,纽扣一颗一颗扣上去的时候,他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贺闻朝含混的哼歌声,调子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首什么歌。他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解开了,只扣到第二颗。
两个人收拾好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隔壁宿舍的门开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有人抱着装学士服的袋子往外走。贺闻朝走在前头,步子还是又快又大,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子立着,还没翻下来。林越走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看着他后脑勺那撮总是翘着的头发——今天早上贺闻朝拿水压过,但没压服帖,一小撮支棱着,在晨光里泛着细软的光。
林越走快了一步,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了一下。贺闻朝感觉到动静回头:"干什么?"
"头发翘了。"
"翘就翘,"贺闻朝伸手胡乱薅了一把,"反正待会儿戴帽子看不见。"
林越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嗯。"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四年前他们军训的时候也是在这片操场上,橡胶跑道的味道、太阳晒在皮肤上的灼热感、队列里彼此后背之间的距离——那些记忆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某些瞬间还很清晰,比如贺闻朝蹲在他面前递糖的样子,比如他背着贺闻朝走过那三百多米时膝盖发颤的触感。四年过去了,操场还是那个操场,跑道上的白线重新刷过,但位置没变。
林越站在人群里,按班级排的位置。贺闻朝个子高,被分到后排去了,隔着十几个人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和后脑勺。林越能看到他在后面跟旁边的人说话,侧着头,笑得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阳光已经有些烈了,照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把他整个人晒得发亮。
"看什么呢?"前排的同学回头问他。
"没什么。"林越收回视线。
拍集体照的时候摄影师喊"一二三",所有人一起喊"茄子"。林越跟着张嘴,但他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快门"咔嚓"一声响过之后,人群开始散开。他看到贺闻朝从后排挤过来,穿过散开的人群往这边走——他还是那个走路的姿态,大步子,带风,碰到人就说"借过",肩膀在人群里侧着挤过来。
他走到林越面前,额头上已经晒出了一层薄汗。"走,拍双人的去。我刚才看到那边有面墙挺好,能晒到太阳。"
林越被他拉着往操场边上走。那面墙是体育馆侧面的红砖墙,爬了半墙的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午前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整面墙染成暖金色,砖缝里渗出来的光影斑斑驳驳的。
"站这儿,"贺闻朝把他推到墙前面,"你站这边,我站你旁边。"
林越靠在砖墙上。爬山虎的叶子扫到他肩膀,带着一点清晨露水刚干后的微潮。贺闻朝站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四年前在教室第三排每次落座时蹭到他的那个距离,熟悉得像呼吸本身。
"我数三二一,"贺闻朝把手机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手臂伸直,屏幕朝向他们两个,"你笑一个。"
林越看着手机屏幕里两个人的脸。屏幕上有阳光的反光,看不太清楚,但他能看到贺闻朝在笑,露出白牙,眼睛弯着。他自己嘴角也动了动。
"三、二、一——"
"笑啊!"贺闻朝说,按下了快门。
屏幕定格的那一瞬间,林越看到自己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嘴角微微翘着,不算什么大笑,但他看着那个自己,觉得那是他这四年里拍过的最好的一张照片。贺闻朝站在他旁边,头微微朝他这边偏着,笑得很开,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和四年前在宿舍门口第一次冲他咧嘴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贺闻朝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嗯"了一声。"行,这张好看。等下发你。"
"好。"
拍完照之后两个人往操场外面走。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几个同学聚在树荫下面自拍,有人拎着学士服袋子往回走。贺闻朝走在前头,浅蓝色衬衫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胛骨之间。林越走在他侧后方,两个人之间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缩得很短,几乎踩在脚下。
"下午去领毕业证,"贺闻朝回头说,"领完就正式毕业了。"
"嗯。"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贺闻朝点了点头。他放慢了步子,等到林越和他并肩了才继续走。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的小路,经过那排老梧桐——四年前的蝉鸣就是从这些树上灌进宿舍窗子的。六月中的蝉还没开始叫,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轻而干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贺闻朝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前面那条路——从宿舍楼通往校门口的路,四年来他们走了无数遍。大一的时候林越的鼻子被篮球砸中,贺闻朝扶着他从球场走到校医院,走的就是这条路;大二的冬天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过这条路,雪落在贺闻朝肩上化了又落;大三的时候贺闻朝失恋,林越陪他跑步跑完又一起走回宿舍。这条路他们走了四年,每一个季节、每一种天气、每一个时辰。
"林越。"贺闻朝没有回头。
"嗯。"
"你记得大一开学那天吗?"
"记得。"
"我走错宿舍了,"贺闻朝说,"本来应该去303的,结果推了你的门。"
"嗯。"
"要是那天我没走错,咱俩可能没这么熟。"
林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点。他看着贺闻朝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已经被汗压下去了,服服帖帖地贴在脑门上。
"但你还是走错了。"林越说。
贺闻朝转过头来看他。他站在光斑里,浅蓝色的衬衫被风轻轻吹着,脸上是那种他特有的、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笑。他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对,我走错了。但走错了也挺好。"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
林越看着那只手——四年前也是这只手,按在他后颈上,掌心烫得让他打了个颤;四年里这只手递过糖、撑过伞、扔过围巾、替他擦过眼泪。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自己手放了上去。
贺闻朝合拢手指,握住他。
那只手的温度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烫的,稳的,指腹上那些粗糙的薄茧还在。他用拇指在林越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把手收了回去。
"行了,"贺闻朝说,"走吧,上去拿毕业证。"他转身往楼里走,步子轻快,浅蓝色的衬衫下摆在风里动了一下。
林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被按过的地方留着一小块温度,在午后的热风里慢慢地散,但林越攥了攥拳,把那一小块温度攥在了手心里。他记得四年前在宿舍,他摸过那个空汽水瓶上自己按出的指印;现在他攥着自己的手,掌心贴着手心,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彻底留住。
他抬起头,看着贺闻朝已经走上台阶的背影,在楼门口回头冲他喊:"快点啊——"
"来了。"
他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