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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默默陪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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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母亲住院的三周,贺闻朝请了长假留在了县城。
林越不知道他怎么跟学校请的假,也不知道他的课业怎么办、学生会的事谁接手。他只记得每天早上六点多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贺闻朝已经坐在走廊长椅上了,面前摆着两杯豆浆,手里拎着两袋包子——肉馅和菜馅的,他知道林越早上吃不了太油的东西,所以每样都买。
"今天怎么样?"贺闻朝把豆浆递过来。
"还行。"林越接过豆浆,纸杯被贺闻朝握了一路已经温了。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热的,带着一点甜。
贺闻朝替他跑了很多事。缴费窗口在住院部一楼,每天都要排长队,贺闻朝去的那个时间段人最多,但他每次都坚持自己去,说"你陪你妈,这些事我来"。他排队的时候会低着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队伍动了没有,然后继续低头。有时候排到他了,窗口里面的人说"还差一张什么单子",他又折回护士站去取,然后再重新排。
有一天林越从病房出来想自己去缴费,贺闻朝正靠在走廊墙上等他。看到他往楼梯口走,贺闻朝立刻跟上来:"你去哪?"
"缴费。"
"我来。"贺闻朝已经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单子了。
"我自己去。"
"你去陪你妈,"贺闻朝把单子抽走,"她刚醒了,你进去跟她说话,这边我来跑。"
林越站在走廊里,看着贺闻朝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快,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日光灯下被拉得很直。林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回了病房。
母亲靠在床头,看到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那个小贺又来了?"
"嗯。"
"你同学对你真好,"母亲说,"这些天他天天在,我都看习惯了。你跟他说不用这么辛苦。"
林越在床边坐下来,低头削苹果。苹果皮被他削成了一条长长的、完整的螺旋,垂下来晃晃荡荡的。他削了皮以后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母亲。
"他是自愿的。"林越说。
母亲接过碗,没有立刻吃。她看了看林越低垂的眼睫,看了几秒,然后说:"你以前从来没带过朋友回家。"
"嗯。"
"他是第一个。"
林越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刀刃朝里。"他跟我关系挺好的。"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吃了一小块苹果,嚼得很慢。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隔壁床家属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帘透过来,模糊的。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动着。
林越握着母亲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母亲的皮肤薄而松弛,血管的颜色透过皮肤看得分明,像淡蓝色的细线。他握了一会儿,母亲的手慢慢暖了起来。
那天晚上林越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贺闻朝趴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还是那条长椅,翻来覆去躺了好些天,椅面磨得发亮。他腿上摊着一本书,封面上是林越从宿舍带来的那本《宏观经济学》,翻到了一半,书脊压开了一道深褶。他身上盖着林越那件外套,袖子垂到地上,搭在冰冷的地砖上。
林越走过去,把垂下来的袖子捞起来,重新盖回贺闻朝身上。他在长椅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长椅边缘,侧过头可以看到贺闻朝的侧脸。走廊的灯还是那种惨白的光,在贺闻朝紧闭的眼皮上投了一层薄薄的亮。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个已经完全累透了的人终于被允许休息的样子。
林越坐着,没有动。走廊尽头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他听着那些声音,手搭在膝盖上。贺闻朝身上的外套滑了一点下来,他又伸手把它拉上去。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直到膝盖发凉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弯腰把贺闻朝腿上的书拿起来合上,放在长椅旁边的窗台上。他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路灯和空荡荡的街道。凌晨的县城很安静,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风偶尔摇动树枝的影子。
他走进病房之前回头又看了贺闻朝一眼。他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越推门进了病房,把门合上了。
第三周周三,母亲走了。
那天贺闻朝先一步进了病房。他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没有哭,但眼睛里的血丝和微微泛红的眼角骗不了人。他站在门口对林越说:"阿姨走得挺安详。"
林越靠在病房门外的墙壁上,听到这句话之后"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平,像踩在冰面上那种薄而脆的平。然后他沿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坐在了地砖上。医院走廊的地砖冰凉,瓷砖的接缝线硌着他腿上的布料,但他没有挪开。
贺闻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走廊的墙壁坐着。林越仰着脸,把后脑勺贴在墙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酸了,闭了一下又睁开。护士推着一辆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远很轻。
林越的手垂在身体旁边。过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到水面上。贺闻朝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
林越没有动。他仰着脸看着天花板,睫毛湿了一下又干了。他的手背被贴着的那块皮肤像被烙了一个温热的印,不烫,但存在感极其强烈。他想让它多停一会儿,又怕它移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初是灰蓝色,然后变成浅橘色,然后白光终于透进来,打在窗台上。
天亮的时候林越坐直了。他坐直的那一瞬间,手背上的温度离开了。贺闻朝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林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两秒。他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窗外的晨光照在空了的床铺上,白色的被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他走进去,把那半个苹果收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把床头柜擦了一遍。贺闻朝站在门口等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像被拉长了一样。纠结了很久,还是瞒着妹妹,既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让她安心参加完高考吧,后续她会怪哥哥,那都是后话了。
林跃独自办手续、联系殡仪馆、接待来吊唁的亲戚。林越的父亲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坐在灵堂里沉默着,偶尔有亲戚上前拍他肩膀,他点一下头。林越站在他旁边,替父亲应酬着那些他并不熟悉的远亲。贺闻朝一直在他旁边,递水、递纸巾、在他站不住的时候扶他一把。
林越母亲下葬那天是个晴天。十一月末的天很蓝,风里带着冬日的干冷。林越站在墓地前,看着黑色的棺木被放下去,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他手里攥着一朵白菊,攥得太紧,茎秆折断了,花头耷拉下来。贺闻朝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伸手把他手里的断茎拿走了,换了一朵新的花塞进他指间。
林越低头看了看那朵新的白菊。花瓣雪白,还带着露水。他没有抬头看贺闻朝,但他把那朵花攥在手里,指节松了松,没有折它。
回学校之后的那段日子,林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候他躺到凌晨两三点还是清醒的,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漆皮,数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裂缝纹路。他睡不着的时候就侧躺着缩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蒙住半张脸。
有一天半夜,他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被子压得很紧,压着嘴巴,怕被上铺听到。他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抖着,呼吸一阵一阵地发紧,但他没有发出声音。眼泪浸在枕头上,一小片洇湿的凉。
然后他听到了上铺的床架发出轻微的"吱"的一声。
林越立刻停了。他屏住呼吸,僵在被子里。
脚步声轻轻踩着梯子下来了。没有开灯。林越感到自己的床边微微一沉——贺闻朝坐了下来,坐在他床沿上。然后他顺着床沿滑到了地板上,背靠着床架,两条腿伸长了,就那么坐在地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
林越在被子里停了很久,慢慢地,呼吸恢复了平稳。他没有掀开被子。但他知道贺闻朝就在那里——后脑勺隔着床板和床垫,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他能听到贺闻朝轻微的呼吸声,很稳,和他自己的急促形成了对比。
他就那样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了。眼泪干了,被子里闷热的空气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掀开。他听着外面贺闻朝的呼吸声,像听着一个不会熄灭的灯。
天快亮的时候林越才掀开被子。他坐起来,看到贺闻朝靠在床架上睡着了——头歪着,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姿势别扭得像被人硬塞进去的。他身上的毯子滑到了腰上,露出穿了薄睡衣的肩头。林越伸手把毯子拉起来,盖住他的肩膀。手背擦过贺闻朝的下巴时,他的下巴上有一点冒头的胡茬,扎在皮肤上痒痒的。
贺闻朝没醒。
林越缩回手,缩回被子里,手心攥紧又松开。被窝里的暖气慢慢散掉了,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那天早上贺闻朝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坐在林越床边地上,愣了两秒,然后笑着骂了自己一句"我怎么在这睡着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林越"昨晚睡得好不好"。林越说"还行"。贺闻朝说"那我去洗漱了",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林越坐在床上,看着卫生间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湿的那一面贴到床单上——然后把被子叠好。叠完被子他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缝起来了。缝得不太平整,线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在一起了。那根线的一端连着贺闻朝坐了一夜的那块地板,另一端连着他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心。